“户部侍郎林敬……”
陆渊合上账册,指腹在冰凉的封皮上轻轻摩挲。
这字迹规整,每一笔都带着洛阳台阁体的严谨风骨,分明是朝廷大员亲笔画押的私密账目。
大厅角落里,那个原本晕死过去的老卒老张,不知何时醒了过来。
他半躺在泥地上,独眼看着陆渊手中的账簿,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:
“小后生,你手里的东西,是阎王爷的生死簿。看了一眼,你这辈子都别想活着走出陇山道。”
陈铮一步跨出,靴底狠狠踏在老张的胸口。
老张嘴里喷出一口血沫子,肋骨发出沉闷的断裂声,但他眼底的戾气反而更重。
“老子在断马关守了二十年!换了四任别将,三任巡检!”
老张死死咬着牙,声音沙哑如同破锣,
“你以为孙猛是什么东西?他不过是一条看门的狗!没有尚书省的老爷们点头,关里的铁器、布匹能换成赤狼的青铜管子?那些死在地窖里的人头,每一颗都在京城换成了贵人府上的歌姬和玉盘!”
门槛边,赵丰缩成一团,脸色惨白如纸。
他原本是巡检司的弓手,跟着陆渊上山不过是为了活命,可现在听到了这种天大的秘辛,赵丰心里清楚,自己这条贱命,随时可能被灭口。
他的手悄悄摸向腰间,靴子微微挪动,试图朝大门方向蹭。
周泰手中微冲的枪管轻轻一抬。
机匣拉动的细微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极其清晰。
赵丰整个人定住了,冷汗顺着下巴滴在胸前的破皮甲上。
“怎么,赵弓手想去给孙别将报信?”
陆渊走回木案后坐下,神色平静,仿佛手中拿的不是诛九族的罪证,而是一卷寻常的诗集。
赵丰扑通跪倒在地,双手抽打着自己的脸颊:“相公明察!小人绝无二心!小人什么都没听见,什么都没看见!”
“听见又如何?看见了又如何?”
陆渊看着地上的老张,语气波澜不惊,
“老张,你在这烽燧里腌了二十年人头,手里攒了多少银子?”
老张狞笑一声,咳出一口血痰:
“银子?老子手里要有银子,还用窝在这鹰嘴岩上喝西北风?孙猛每年赏下来的,除了生石灰就是烂麦子!老子的婆娘和娃儿,十三年前饿死在关内,骨头都被野狗叼走了!朝廷……朝廷早烂透了!”
话音未落,老张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。
他猛地从泥地上弹起,哪怕胸骨剧痛,也用尽全身力气撞向后方悬空的了望烽眼!
那处烽眼足有三尺见方,穿出去便是百丈深渊!
只要他摔下去,坠崖的巨响必定引来关城斥候的警觉,孙猛在山脚安排的暗哨就会立刻察觉烽燧有变!
然而陈铮的反应更快。
在老张身形启动的瞬间,陈铮的大手如铁钳般探出,一把扣死了老张干枯的后颈,五指发力,硬生生将他悬空提在大厅半空!
老张双脚在空中乱蹬,脸色涨成猪肝色。
“想死?”
陆渊站起身,走到老张面前。
他伸手取下案头的一支火折子,轻轻吹燃。
火苗在昏暗的大厅里跳动,映照着陆渊冷漠的面庞。
在老张布满血丝的独眼注视下,陆渊抬手,将那本足以让孙猛碎尸万段的血账,撕下了盖有林敬密押的最关键一角。
刺啦一声。
纸页断裂的声音在大厅里分外清晰。
陆渊随手将那一角残纸扔进旁边的取暖铜盆里。
青烟升腾,火舌瞬间将朱红的印记吞噬成一堆黑灰。
老张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,喉咙里的气流彻底停滞。
“按大雍律,参与杀良者,凌迟处死,连坐三族。”
陆渊的声音不高,洛阳雅音在大厅梁柱间回荡,带着绝对的法理掌控,
“你们这四个人,有一百个脑袋也砍完了。但从今日起,这地窖里的账,我保你们平账。”
陈铮手腕一松。
老张重重摔在地上,剧烈咳嗽着,贪婪地喘息着空气。
陆渊从怀里摸出两锭沉甸甸的官铸白银。
那是从孙猛公堂上敲诈来的真金白银,银面泛着清冷的光泽,整整二十两。
啪!
两锭生银被重重砸在老张面前的泥地里,溅起一片白色石灰。
“四具真蛮狄首级,本使已经报送陇右大营。孙猛不敢扣这笔功勋,折银六十两,折罗米两百石。”
陆渊反手拔出腰间的精钢****,刀刃在火光下一闪,绳索应声而断。
刀尖缓缓下垂,最终悬停在老张的眉心正中。
“六十两银子,本使分你们二十两。”
“只要听话,你们便不再是孙猛随时可以抛弃的替死鬼,而是兰陵萧氏的随军部曲。”
“听得懂人话吗?”
老张看着眼前那两锭白花花的银子,又看着悬在眉心的森冷刀尖。
他当了二十年边军,见过的老爷要么高高在上将他们当牲口,要么翻手覆面将他们当替罪羊,从没有人会把到手的官银,分给他们这些身上沾满碎肉的贱卒。
眼前的年轻人,手里有能掌心生雷的神兵,怀里揣着朝廷中枢的密信,手段比塞外的饿狼还要狠绝,但给出的条件,却是一条活生生的生路!
“小人……老奴老张!”
老张一把抓住泥地里的银子,死死抱在怀里,额头狠狠撞在青石地面上,声音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,
“愿为萧相公效死!这条老命,从今天起就是相公的!”
身后的李二、王狗子见状,也连滚爬爬上前来,死命叩头:
“俺们愿降!俺们愿当相公的家犬!”
陈铮收回军刺,面无表情地退回陆渊身后。
陆渊收刀入鞘,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四名边军老卒。
在这乱世荒原,道德和律法都是废纸,唯有死罪的把柄和白花花的现银,才能铸就最坚固的锁链。
赵丰跪在最后面,看着老张怀里的银子,喉咙干涩。
他的手悄悄缩回靴子旁,在别人看不见的阴影里,手指触碰到了靴筒夹层里一块坚硬冰凉的金属物件。
那是昨夜在断马关公堂上,陆渊击碎生铁刀镡后,掉落在门槛缝隙里的一枚黄铜弹壳。
赵丰低下头,把脸埋在阴影里,眼底的恐惧与贪婪在疯狂交织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