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关里又给老汉送新皮囊来了?”
老卒右脸的肉瘤随着怪笑乱颤,独眼里全是灰白浑浊的死皮,手里那把解首刀还在往断颈的骨茬里硬塞生石灰。
陈铮手中九五式的枪托在半空划出半道弧线,实打实砸在老卒的后脑勺上。
沉闷的撞击声后,老卒哼都没哼出一声,直挺挺栽在满地白灰里。
“警戒。”
陆渊的声音很低,靴底踩在干硬的黏土泥地上,发出碎石碾磨的动静。
这处甲字第三烽燧的一层大厅足有六丈见方,四壁全是用生土与碎石夯实的大墙,厚达三尺。
空气里的呛人气味直往喉咙里钻,除了生石灰那股子燥热的碱味,底下还翻涌着一股子皮肉闷在坛子里沤烂的恶臭。
周泰反手带上沉重的胡桃木门,门轴转动的钝响在大厅里撞开。
大厅两侧的阴影里,慢吞吞挪出三个身穿破烂号衣的汉子。
三个人手里都攥着生锈的长枪头,枪头连着截断的木棍,身上套着烂得露出麻絮的皮甲,脚下趿拉着草鞋,整个人缩在石柱后头打摆子。
“新来的相公……”
中间那个干瘦的中年汉子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滑动,眼睛死死盯着陆渊腰间挎着的黑皮套子,
“孙别将派人送口粮来了?俺们这烽燧已经三月没见着半粒折罗米了。”
“文牒在此。”
陆渊随手把折冲府签发的换防公文甩在木案上,纸张轻飘飘落在一堆发干的人发上。
干瘦汉子看都没看那张纸,视线直往陆渊身后的大车上飘,鼻翼猛烈抽动:
“有粮?车里有面?”
“有面,也有精铁和生盐。”
陆渊反手按住腰间配枪,皮质枪套的铜扣啪嗒一声弹开。
“但这地方,打今日起由本使接管。谁是指挥?谁是伍长?”
干瘦汉子缩了缩脖子,指着地上晕死过去的老卒:
“回相公的话,管事的是老张。俺们三个是补上来的军户,俺叫李二,那俩是赵大和王狗子。烽燧里除了老张,没人认得字。”
周泰端着零五微冲,脚步极轻地绕着大厅边缘转了一圈,目光在每一道阴暗的墙缝上扫过。
转到大厅西北角时,周泰的脚步停住了。
那里铺着三块厚重的杂木板,木板缝隙里不断渗出一缕缕刺鼻的酸臭味,外头还压着两块半人高的磨盘大石。
“这下面是什么?”
周泰扭头,枪口斜斜指着地面。
李二的脸色在昏黄的油灯光里白了几分,身子往前抢了半步,双手摆得跟风车一样:
“军爷,动不得!那是下层的苦水窖!年久失修,里头全塌了,蓄的都是山体渗出来的浊碱水,喝了烂肠烂肚!下去不得,真下去不得!”
“塌了?”
周泰冷笑一声,靴尖在木板边沿踢了踢,木料发出干燥空洞的咚咚声。
“水窖的板子,干得都能当柴烧,你家水窖里的水是往天上渗的?”
李二额头上冒出一层油汗,身子不由自主往后退,眼角余光朝身侧的赵大和王狗子打了个隐晦的眼色。
赵大和王狗子的手腕悄悄往袖子里缩。
他们身上穿的烂号衣袖子宽大,袖管垂在跨部,里面隐约露出半寸发黑的铁刃。
“两位军爷,真是苦水。”
李二咧开嘴,露出满口烂牙,步子却在往周泰的侧后方挪动,
“崖顶风大,俺们去给长官打几桶雪水烧茶,水在后头石槽里……”
话音未落,赵大与王狗子身形压低,袖子里的尖刀顺势滑入掌心。
两柄磨得极薄的生锈解首刀,对准了周泰暴露在外的后颈和大腿动脉。
边军老卒的搏命手段没有花哨招式,求的就是无声无息一刀扎透软肉。
然而,站在暗处的陈铮比他们更快。
战术靴在夯土泥地上重重一蹬,陈铮的影子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,没有半句废话,手中漆黑的****在空中拉出一抹暗沉的哑光。
刺尖精准扎入赵大的右腕内侧。
噗嗤一声闷响。
坚韧的筋腱在合金钢槽的绞杀下应声断裂,赵大手里的解首刀当啷掉在地上。
陈铮左臂顺势合抱,一记凶悍的摆肘砸在赵大的侧颈,紧接着反手扣住冲上来的王狗子手腕,顺力向下一折。
骨节错位的脆响在大厅里格外刺耳。
王狗子惨嚎一声,整个人被陈铮单手按在坚硬的夯土墙上,后脑勺狠狠撞在石壁凸起处,血水混合着泥灰瞬间糊了一脸。
前后不过两秒。
李二僵在原地,膝盖一软,扑通跪倒在地,双手死死抱住脑袋。
“别……别杀俺!俺也是听吩咐办事!”
陆渊从怀里摸出一柄多功能工兵撬棍,随手递给周泰。
“撬开。”
周泰接过撬棍,精钢打造的撬头狠狠楔入木板下方的缝隙。
伴随着一阵朽木崩断的刺耳吱嘎声,压在上面的磨盘大石被硬生生掀翻,两块浸满油污的厚木板轰然砸落在一旁。
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石灰与腐尸恶臭,喷涌而出。
大厅里的油灯火苗剧烈跳动了几下,险些被这股阴风吹灭。
陆渊从大衣内侧抽出强光防风提灯,手指推开开关。
一道冷白刺目的光柱撕裂了地底的黑暗,直直打在深达丈余的土窖正中。
那不是什么水窖,也没有一滴水。
土窖底部齐整地码放着八口半人高的大陶瓮,陶瓮表面全用生牛皮死死封口,上头涂满了防潮的黄泥。
其中两口陶瓮已经开封,里面堆积着厚达半尺的干燥白灰。
陆渊顺着木梯跳下地窖,靴底踩在松软的生石灰粉末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手中的撬棍狠狠敲在一口封死的陶瓮边沿。
泥封崩裂,牛皮应声脱落。
光柱照进瓮内。
没有金银,没有粮食,只有一张张被石灰吸干水分、面皮紧绷萎缩的人脸。
最上层的一颗,须发被割得干干净净,头皮上还留着生硬的刀切痕迹,两只耳骨齐根割去,原本是妇人的面孔,在石灰腌制下干瘪发黑,嘴巴大张着,喉咙里填满了防腐的碎石粉。
第二层,是一颗扎着冲天小辫的幼童头骨,牙齿甚至还没换齐,额角被钝器砸碎了一个血洞。
整整八口大瓮,粗略看过去,少说有上百颗首级。
每一颗的后脑都被剃成塞外胡狄的模样,耳朵全部切除,伪装成被阵斩的赤狼蛮狄。
“天下皆言边关苦,原来你们的功名,全长在自家百姓的天灵盖上!”
陆渊的声音在大厅与地窖之间回荡。
地窖上方的李二瘫在地上,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烂树叶,裤裆里渐渐渗出一股黄色的骚臭液体。
“相公……相公饶命啊!”
李二把头磕得咚咚作响,额头的皮肉砸烂在砖缝里,
“这不关俺们的事!这是孙别将定的规矩!每年秋里,陇右大营要验看首级,关里凑不够数,就发下公文,让俺们在雁回川外围堵截南逃的流民!”
“一颗良民头,关里收去算赤狼游骑,给折冲府折银三十两!”
“分到俺们烽燧,一颗只赏半升粗面,两把生盐!”
周泰站在地窖边沿,手中握着的步枪微微下沉,胸膛起伏不定。
即便是在现代战区执行过最危险的撤侨排爆任务,他也从未见过如此直白而荒诞的杀戮。
大雍立国百六十年,表面上是朱门绣户的诗礼簪缨,底下这层遮羞布扯开,露出来的全是人吃人的白骨。
周泰蹲下身,强忍着刺鼻的气味,戴上战术防刺手套,伸手探入最里面的那口石灰瓮。
他的手掌在干瘪的面皮与石灰硬块之间摸索。
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方形物件。
周泰用力一抽,从深埋的首级堆底下,拽出了一卷用油纸严密包裹的物什。
扯开外层的黄麻油纸,里面是一本被发黑血水浸透了小半截的黄麻纸账簿。
陆渊拾级而上,接过那本账簿,借着提灯的冷光翻开第一页。
账页泛黄,上面用细密工整的小楷登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:
太熙十六年冬,雁回川收割‘生荒子’三十四颗,折银一千零二十两,转解户部西北清吏司。
而在那行墨字的末尾,赫然盖着两方鲜红的朱砂方印。
左侧是陇山道行军司马孙猛的私印。
右侧,则是一方极具威严、线条繁复的官家密押印鉴。
大雍尚书省户部侍郎,林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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