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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三章 山神庙

《站在光里的人》 俺是老三/著, 本章共4401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9 08:40

从地窖口钻出来时,天色已经大亮。霍辽辽拨开洞口的乱草,直起腰,眼前是一座半塌的山神庙。庙不大,屋顶塌了一角,庙门半掩着。庙前一片空地,空地上停着一顶青布小轿,轿帘垂着,轿杆上系着一条灰白的绸带。

霍辽辽没敢多看那顶轿子,她的目光落在庙门上。庙门半掩着,里面黑沉沉的。她忽然想起前几日与林砚秋把沈忠安置在这庙里养伤时,那夜沈忠说,老朽就在这儿养着,你们放心去。她当时真以为这儿是安生的,没想到孙师爷到底还是找来了。

霍辽辽一眼就认出了那顶轿子,是孙师爷的。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。那顶轿子停在这山神庙前,沈忠多半凶多吉少。她想起那夜在沈家老宅,沈忠怎么替她挡下佟家的火把,想起他怎么说,祠堂后墙第三块砖有地道口,你走,我留下。那是替她拿命去挡的。如今这个老人被困在这庙里,她喉咙一紧。

林砚秋在她身侧也看见了。他没有动,只是伸手把霍辽辽往那丛乱草里又按了按。别出声。他道。

两人伏在草丛里,透过草叶的缝隙望着那顶轿子和那扇半掩的庙门。庙门半开着,里面黑沉沉,隐隐有声音传出来,是一声又一声的闷响,像重物一下一下落在什么东西上,又像鞭子抽在皮肉上。霍辽辽的心猛地揪紧。沈忠,她压着喉咙低声道,他在里头。

林砚秋没有答话,死死望着那扇庙门。孙师爷,他道,把人带进庙里去了。

都带进去了?霍辽辽道,那庙外?

只剩看轿的。林砚秋道,四个差役,一个在轿前,三个在庙外来回巡。

他,霍辽辽道,把人都带进去审,是要亲自审沈忠?

嗯。林砚秋道,他不信那些差役,沈忠这张嘴,他要自己撬开。

霍辽辽的指甲抠进掌心。沈忠,她低声道,受着伤,他还受得住那么打?

受不住,林砚秋道,也得受。

你。霍辽辽霍地转过头,你就这么看着?

看着。林砚秋道,冲进去,孙师爷等的就是这个。

等的就是这个?霍辽辽怔住。

他把沈忠扣在这儿,林砚秋道,不光是要撬沈忠的嘴,还是饵。

饵?

嗯。林砚秋道,他知道井底有人取了引,他找不到那个人,可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回来救沈忠。所以他把沈忠扣在这儿当饵,等的就是取引的人自己送上门。

霍辽辽浑身一僵。庙里那一声又一声的闷响还在传出来,她仿佛能看见沈忠那个老人被绑在柱子上,一声不吭地捱。那,她压着喉咙道,咱们就这么看着他被打?

林砚秋沉默了很久。不能冲,他终于道,可也不能不管。

那怎么办?霍辽辽道。

林砚秋望着那四个看轿的差役。孙师爷把人都带进庙里,他道,庙外就松了。只要能把这四个差役引开,庙后窗就露出来了。

庙后窗?霍辽辽道,你要从庙后进去?

嗯。林砚秋道,我引开他们,你从庙后窗翻进去救沈忠。

你引开?霍辽辽道,你一个人引四个?

不用引四个。林砚秋道,引一个够了,那三个就会跟着动,庙后窗就露出来了。

霍辽辽看着他。你,她低声道,引开他们之后呢,你怎么脱身?

我,林砚秋道,自有办法。

你又要自己垫后?霍辽辽道。

不是垫后。林砚秋道,是换个法子,让你进去。

他说着已经悄悄往草丛边缘挪了挪。听我的,他道,等我把他们引开,你就从庙后窗进去。救出沈忠,别跟他们缠斗,出来往芦河上游走。

往芦河上游?霍辽辽道,那是哪儿?

那儿,林砚秋道,有一条通往镇上的路。走到半路有个破茶棚,那儿有人接应。

谁接应?

你到了,林砚秋道,就知道了。

林砚秋没再多说,只把那包引往她怀里又按了按。芦河那头,他道,有个船工姓苟,专跑夜船。你到了破茶棚,报一声灯还亮着,他就认你。

灯还亮着?霍辽辽怔了怔。

嗯。林砚秋道,这四个字是沈忠守灯的暗号,他认字,不认人。

霍辽辽心头一热。记住了。她道。

他没有再说更多,只把身子往草丛里压了压。记住,他最后道,救出沈忠就走,别回头。说完,他就像一条蛇一样往草丛那头溜了过去。

霍辽辽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,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半掩的庙门。庙里那声闷响还在传出来,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她心上。她咬着牙,指甲抠进掌心里。孙师爷这是要把她逼出来,他打沈忠一下,她心里就烧一分。可她知道,此刻冲出去,就是把那包引亲手送到孙师爷手里。她死死忍住。

忽然,庙那头的草丛里传来一声轻响,像是什么东西落进了水里,噗通一声。那声响不大,可在这静得发沉的山庙前格外清楚,像一块石头被人扔进了水里,又像什么人脚下一滑栽进了河。

是那个取引的人?一个差役警惕地道。

不像。另一个道,听声音是往上游跑了,过去看看,别让他跑了。

四个差役提起腰刀往芦河那头追了过去。霍辽辽趁着那几个差役转过身去的空当,几乎是贴着草地往庙后溜。脚下的枯草沙沙地响,她心里默默念着,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那几个差役的动静还在芦河那头越来越远,她绕到庙后墙下贴住墙根喘了口气。庙门前空了,霍辽辽知道机会到了。

她几乎是滚着从草丛里起身,猫着腰绕到庙后。庙后墙上有一扇矮窗,窗扇破了一半。她单膝跪下,探头往里望。庙里那根柱子上绑着的人影是沈忠没错,他垂着头,身上的衣衫破了好几道。她的心揪得生疼,可她更在意的,是庙里那个站着的人,孙师爷,他手里的马鞭,和他身后那扇半掩的庙门。

她扒住窗沿一撑,翻了进去。庙里光线暗,一股潮霉味和血腥味扑面而来。庙当中一根柱子上绑着一个老人,是沈忠。他被捆得结结实实,身上旧伤未好又添新伤,衣襟上一片一片的血渍,手腕上一道一道勒出的血痕,脸上也青了一块。可他的眼睛还是睁着,睁得亮亮的,像那盏他守了二十年的长明灯。他垂着头,那些鞭痕横一道竖一道,可他的背仍直着,像宁死也不肯弯下去。

庙里没有别人,只有一个孙师爷。孙师爷站在沈忠面前,手里握着一根马鞭。霍辽辽看得清清楚楚,孙师爷是站着的,沈忠是绑着的,一个手里有鞭子,一个身上有伤。可那个绑着的老人,眼睛却比那个站着的人亮。

说。孙师爷的声音又低又平,那批引到底在谁手里?

沈忠没有抬头。老朽,他哑着声音,不知道。

马鞭落下,沈忠身子一颤,可一声也没吭。你不知道?孙师爷道,苏家井守了二十年,你会不知道?

那井里,沈忠道,只有土。

土?孙师爷冷笑一声,今早那个守井的老头也说只有土。可你在这山神庙养伤养了这几天,你知道的比那老头多。

老朽,沈忠道,什么都不知道。

又是一鞭。霍辽辽伏在窗下,眼眶几乎要裂开。她想起沈忠那个老人在沈家老宅守了二十年的长明灯,想起他把守灯的打火石托付给林砚秋,想起他说过的那句,佟家背后还有一只手。这个老人守了二十年,守的不是一座宅子,是沈家那口气。如今他被绑在这儿被人鞭打,还是一声不吭。

他会说吗?她压着喉咙道。

不会。林砚秋道,他要是会说,二十年前就说了。

那孙师爷打死他也问不出,为什么还要打?

因为,林砚秋道,孙师爷打的不是沈忠,是打给你看的。

霍辽辽看着沈忠那个老人一声不吭地捱,指甲抠进掌心里出了血。你,孙师爷的声音缓缓低下去,守了二十年,守的是沈家的灯。

沈忠的身子猛地一僵。你,他哑声道,你知道?

老夫知道。孙师爷道,老夫不但知道你守的是沈家的灯,老夫还知道,这几日有人夜探沈家老宅,从祠堂东墙夹壁里取走了一包东西。霍辽辽心头一震。那包东西,孙师爷道,是二十年前旧引换发的底档,沈家的底档。老夫全都知道。

沈忠抬起头望着孙师爷。你,他哑声道,既然都知道,为什么还要审老朽?

因为,孙师爷道,老夫知道的,是过去。老夫不知道的,是现在。他盯着沈忠,现在那包底档和那批引,在谁手里?

沈忠望着他,良久。老朽,他终于开口,就是知道,也不会告诉你。

孙师爷,沈忠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,老朽守了二十年,守的不是一句话,守的是沈家那口气。你打死老朽,老朽也只有这一句,不知道。

孙师爷握着马鞭,手指缓缓收紧。庙里一时静得只剩沈忠粗重的喘息。霍辽辽伏在窗下,手指抠进掌心里,血一滴一滴往下滴,她几乎要忍不住翻窗冲进去。林砚秋那句话又在她耳边响起,他把沈忠扣在这儿当饵,等的就是你自己送上门。她闭了闭眼。沈叔,她在心里默默道,你再捱一会,我就来了。

庙里一时静得可怕,沈忠垂着头胸口起伏,那根马鞭抽过的地方衣衫破了渗出一点血,可他的手指仍然虚虚地拢着。霍辽辽看得分明,他在守,守着那句不知道,守着沈家那口气。

你再打,沈忠哑着声音开口,老朽也是这句。老朽守了二十年,你以为老朽是靠什么捱下来的?

孙师爷手里的马鞭一顿。靠什么?

靠一句话。沈忠抬起头,靠沈家那口气没灭。

气能当饭吃?孙师爷冷笑一声。

气不能当饭吃。沈忠道,可气在,沈家的人就还在。

沈家的人?孙师爷的脸色微微一变,沈家还有活人?

沈忠望着他不再开口,那眼神里有一种二十年也没有灭过的亮。霍辽辽伏在窗下心里又是酸楚又是火烧,她看着沈忠,那个替她挡了孙师爷的老长工,几乎要忍不住翻窗冲进去。就在这时,庙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
孙爷!孙爷!一个差役气喘吁吁地喊,芦河那头有人!

孙师爷猛地转身。谁?

不知道!差役道,看不清,好像是往上游跑了!

孙师爷握着马鞭往庙门走了两步,又停住,回头望了一眼绑在柱子上的沈忠。看好他,孙师爷道,老夫去看看。他说着跨出了庙门,庙里只剩沈忠一个人。

霍辽辽知道机会到了。她几乎是翻着从窗口滚进庙里,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沈忠跟前。沈叔,她压着声音,手指飞快地去解他身上的绳子。沈忠猛地抬头,看清是她,你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,你怎么还回来?

别说话。霍辽辽道,走。

她手指飞快地解着绳子,沈忠却伸手按住了她的手。别解了,他低声道,你快走。孙师爷他就在庙外等你,他没去追芦河那头的人。

他没去追?

他是做给你看的。沈忠打断她,他要的就是你自己送上门。

我知道。霍辽辽道,可我不能看着你被打死。

我死不了。沈忠道,孙师爷不会让我死,他还要拿我钓你。可你带着那包引,你进来了,那包引就跟着你困在这儿了。他望着霍辽辽,眼里泛起一层水光,你怎么这么傻。

绳子一道一道解开,就在最后一道绳子要解开的时候,庙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冷笑。老夫就说,你会回来。

霍辽辽浑身一僵,猛地回头。庙门口,孙师爷站在那里,手里没有马鞭。他笑着,那笑容冷得像冰。那个芦河那头的人,是你的同伴引开差役的吧?老夫没上当。他缓缓走进庙来,老夫没上当,老夫等你这一路了,从苏家井到这山神庙。

你,霍辽辽手里还攥着解下的半截绳,你就这么肯定我会来?

老夫不肯定。孙师爷道,老夫只是把饵下好了,你来不来在你。他看了看她怀里,你来了,那包引也来了。交出来,他伸出手,老夫看在你是主动送上门,可以放沈忠一条命。

霍辽辽没有动。她望着那个绑在柱上的老人,又望着那个站在庙门口的孙师爷,手指缓缓收紧。孙师爷那句老夫等的就是你自己送上门,在山神庙里荡了开去,像一盆冷水,兜头泼在她身上。她知道自己中计了,可她也知道,从看见沈忠被困的那一刻起,她就没有第二条路可走。

庙里一时静极。沈忠被绑在柱上,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。霍辽辽站在那里,怀里那包引贴着心口,沉甸甸地发烫。孙师爷负着手站在那里,一步也不肯再往前,也不肯放他们走,就那么冷冷地望着,像一只早就料定猎物会落网的鹰。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,庙外还剩几个差役,庙后窗能不能再退回去,她手里那半截绳子能不能派上用场。

就在这时,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,极轻的,却极熟悉的响动。像是有人在那丛乱草里,压着声音,说了一句什么。孙师爷的脸色,几不可察地变了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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