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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四章 关门

《站在光里的人》 俺是老三/著, 本章共4011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9 08:45

孙师爷的话音刚落,庙门就被人从外头合上了,砰地一声,庙里一下子暗了下来,只有庙顶那几道漏下的天光斜斜地照进来。霍辽辽站在原地,怀里抱着那包油布包,没有退,也没有开口。孙师爷站在庙门口,背对着那扇合上的庙门,没有看她,只是缓缓地绕着那根柱子走了一圈。霍辽辽看他走,她不看他的脸,她看他走的那条路,从庙门口到柱子,到沈忠身边,一圈一圈,像是在丈量什么,又像是在犹豫什么。她在等。

老夫一直在想,他道,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姑娘。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能在商联会当众拆了贾家的印,能带着一个男人把佟家的底翻个底朝天。如今,他停下脚步望着霍辽辽,连老夫布下的饵,你都敢吞。

霍辽辽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孙师爷。她在掂量,掂量这个老人,到底是要那批引,还是要别的什么。老夫方才说放沈忠一条命,孙师爷道,这话老夫说得出口就收得回。你把那包引交出来,老夫放沈忠,老夫也放你,一个换两个。

霍辽辽没有动,她望着那只伸出来的手。那只手掌过督办府的印,翻过壬元的账,如今向她讨那包引。孙师爷,她道,你先放了沈忠,你放了,我再说。

孙师爷微微一笑。你以为老夫会先放?老夫放了,你还会交?他伸出手,庙里静得只剩那几道漏下的天光。霍辽辽抱着那包引,她知道,自己手里这包引是整个局里最重的那块筹码,孙师爷要它,壬元也要它。可她更知道,这包引一旦交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,沈家二十年的冤,苏家二十年的沉,就全押在这一交之间。

孙师爷,她终于开口,你拿沈忠的命逼我,可那包引交到你手里,你敢要吗?孙师爷的手一顿。你,霍辽辽道,是壬元手底下的人,那批引是壬元留给自己的退路。你若真把它拿到手,那批引在你手里,壬元会怎么想你?

孙师爷的眼神微微一凝。老夫,他缓缓道,是替壬元办事。

替壬元办事?霍辽辽道,那你就更不能让那批引落到你手里。它在你手里,你就是壬元眼里的那根刺。壬元留那批引是为了保命,你动了它,壬元第一个要除的就是你。

孙师爷沉默了很久。庙里那几道漏下的天光照在他脸上,明一半暗一半。你这张嘴,他终于道,比老夫想的还要利。可你说错了一件事。

什么事?霍辽辽道。

老夫,孙师爷道,不是壬元手底下的人。

霍辽辽心头一震。老夫,孙师爷缓缓道,是盯着壬元的人。

霍辽辽怔住。那批引壬元留了二十年,孙师爷道,老夫也盯了二十年。老夫在督办府做幕僚,做的不是督办大人的账,做的是壬元那笔银子的账。

霍辽辽的手指缓缓收紧,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。她望着孙师爷,这个她一路追查、认作死敌的人,居然是盯着壬元的人。你既然盯着壬元,她道,为什么还要替他办事?

因为,孙师爷道,只有替他办事,才能进他的局里去。只有进了局,才能摸到他的底。老夫这二十年,就是在壬元的局里,替老夫自己摸那条翻盘的路。

霍辽辽怔在那里。她一直以为孙师爷是壬元手底下的人,是壬元那只黑手的爪牙,可他竟说他是盯着壬元的人。你盯着壬元二十年?她道。

二十年。孙师爷道,老夫比你想的还要恨壬元。

你为什么?霍辽辽道。

孙师爷没有立刻答话,他转过身望着那几道漏下的天光。老夫这辈子,他道,见过最黑的一夜,就是那一夜。那夜盐政道门口风大,老夫站在那儿,从半夜站到天亮,看着宋承业被人架走。老夫攥着拳头,指节发白,可一步也没敢迈。老夫怕,怕自己也被灭口。老夫贪生怕死了二十年。他转过身望着霍辽辽,可今日,老夫不想再怕了。

二十年前,他道,老夫还不是督办府的幕僚,老夫是盐政道的一个书吏,办的是旧引换新引的差。

霍辽辽的心猛地一动。旧引换新引?她低声道,那你认识宋承业?

孙师爷的身子微微一僵,他回头望着霍辽辽,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宋承业,他缓缓道,是老夫的师弟。

霍辽辽浑身一震。二十年前那一批旧引换新引,孙师爷道,是宋承业经手办的。可那一批引里有一份是老夫经手的,沈家的那六十张引。

沈家的引?霍辽辽的呼吸一下子凝住。六十张,和郑富贵抄的沈家底账上的数字一模一样,和宋承业存录里记的数字一模一样。这个站在她面前的老人,竟是二十年前经手核过沈家那批引的人。你,她低声道,核的时候发现了?

就发现了。孙师爷道,老夫核的时候发现,那一批沈家的引不对劲。那一批引本该换发到沈家手里,可老夫核出那一批引的名头被人改了,改成了佟家。

佟家?霍辽辽道,那就是说,那一批沈家的引,是被人硬生生从沈家名下挪到佟家名下的?

那就是说。孙师爷道。老夫把这件事报了上去,报给了佟老太爷。

佟老太爷?霍辽辽道,他是?

他是那个时候盐政道的掌印官。孙师爷道,也是那批引改名的经手人。老夫把沈家引被改名的事报给他,本以为他会查,可他没查。他反而把老夫经手核那批引的事报了上去,说老夫核引核出了差错,说老夫账目亏空,老夫就这么被革了职。

革了职?霍辽辽道,那你?

老夫被革职那一夜,孙师爷道,站在盐政道门口站了一整夜。老夫想明白了,那批引的水太深。沈家六十张引被改名是佟老太爷干的,可佟老太爷身后还有人,那个人才是真正要沈家灭门的人。他顿了顿,那个人就是壬元。

霍辽辽的心一寸一寸沉下去,她抱着那包引,手指在油布包上缓缓收紧。二十年前她以为佟老太爷就是那个黑手,后来她以为督办府就是那个黑手,如今她才知道这盘棋一层压一层,佟老太爷是棋子,督办府是棋盘,而壬元是那个下棋的人。壬元,她低声道,到底是谁?

老夫也不知道。孙师爷道,老夫盯了二十年,只摸到他的一个代号和一个印,就在老夫手里。你被革了职,却又进了督办府做幕僚?

嗯。孙师爷道,老夫革职之后没有走,花了三年走门路进了督办府,做的不是督办大人的幕僚,是壬元安在督办府的那只眼睛的幕僚。老夫一直在查壬元,查那笔银子,查那批引,查沈家灭门的真相。

霍辽辽望着他,眼眶忽然就热了。她想起沈署正守了旧档库等了她二十年,想起郑富贵改头换面在霍家账房藏了二十年,想起那个守井的老人一锹一锹把井填死。如今又多了一个,一个在督办府当差、盯了壬元二十年的书吏。你们,她哑着声音道,一个个都把二十年押了进去,就为了沈家那一口气?

孙师爷没有答话。不是为了沈家,他终于道,是为了宋承业,那个拿命换来翻盘钥匙的师弟。

霍辽辽望着他,一时说不出话。你,她哑着声音道,也是为了沈家?

孙师爷没有答话,背微微佝偻着,良久才缓缓开口。老夫这一辈子,他道,欠得最多的就是那一个人。老夫对不起宋承业。那一夜宋承业塞给沈署正一包东西,老夫知道那是他拿命换来的,可老夫那一夜没有站出来。老夫看着他被革职,看着他被灭口,老夫没有站出来。
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庙里很静。霍辽辽听着,听着这个老人把藏了二十年的亏欠一句一句说出来。所以,他道,这二十年老夫不是在为督办府做事,是在为宋承业那个师弟补那一夜的欠。

霍辽辽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她抱着那包引望着这个被她认作仇敌的老人。二十年前他也和她一样是这盘棋里身不由己的一颗子,他想站出来却没敢,这一念之差他记了二十年也欠了二十年。宋承业,她哑着声音道,他最后把翻盘的东西留给了后人,你也留了二十年。

孙师爷没有答话,他缓缓从怀里摸出一块泛黄的木牌递到霍辽辽面前。霍辽辽接过来,那是一块空白的乌木牌,和老吴还她的那块一模一样。这是?她道。

第二把总钥。孙师爷道,盐路上能调动的钥匙不止一把,壬元手里有一把,老吴那儿藏着一把,这一把,老夫替沈家藏了二十年。

霍辽辽望着这个被她认作仇敌的老人,望着这个守了二十年秘密也背了二十年亏欠的老人。庙里那几道漏下的天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,照在他一夜之间仿佛又苍老了几分的脸上。孙师爷,她终于道,那包引,你是要自己拿去报仇?

孙师爷没有立刻答话,他望着霍辽辽怀里的那包引,良久。老夫原本,他道,是想等老夫有能力那一天,拿那批引去换壬元的命。可老夫等了二十年,没等到那一天。老夫老了,可你来了。他望着霍辽辽,你带着那批引来了,老夫等的不是取引的人,是能拿那批引扳倒壬元的人。

霍辽辽的心猛地一震。你,她道,你扣沈忠,是为了钓我,是为了认我?

认你。孙师爷道,老夫要亲眼看看,取了那批引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。老夫要看看,你配不配拿那批引。

霍辽辽望着他,那个绑在柱子上的沈忠也望着他。孙师爷,沈忠哑着声音开口,老朽认得你。孙师爷的身子猛地一僵。二十年前那一夜,沈忠道,盐政道门口站了一整夜的那个书吏,是你。你那一夜没有站出来,可你记了二十年。

孙师爷望着沈忠,良久。是老夫,他道,老夫记了二十年。

庙里那几道漏下的天光静静地落下来,照在三个守着同一个秘密的人身上。霍辽辽抱着那包引望着孙师爷望着沈忠。孙师爷,她终于开口,那你要的是什么?

老夫要的,孙师爷缓缓道,是你拿那批引扳倒壬元。老夫要亲眼看着壬元倒下来,老夫就算死了也瞑目了。他说着缓缓转过身,走到庙门前,伸手推开了那扇合上的庙门,外头的天光扑面而来。走,他道,老夫送你们出去。

霍辽辽却站在原地没有动。她望着孙师爷。孙师爷,她道,你送我们出去,你怎么办?你是壬元安在督办府的那只眼睛的幕僚,你放走了取引的人,壬元会放过你?

孙师爷没有答话,他背对着她。老夫这条命,他终于道,这二十年本来就是捡来的。宋承业那一条命老夫没护住,沈忠这一条命老夫不能再欠。至于老夫自己,他道,壬元要是来取,就让他取。老夫不怕死,怕的是没扳倒壬元就死了。

霍辽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她抱着那包引上前一步。孙师爷,她道,你不走,那包引我也不走了。

孙师爷猛地回头。你?

那包引,霍辽辽道,是要用来扳倒壬元的。可扳倒壬元,靠的不是一个人一条命,是靠所有记得沈家冤的人。你守了二十年,沈忠守了二十年,郑富贵守了二十年,你们一个一个都把自己押了进去。我要是眼睁睁看着你替我填那个坑,我就不配拿那包引。

孙师爷望着她,那佝偻了二十年的背竟慢慢地直了起来。好,他终于道,好。

庙里那几道漏下的天光静静地照在两个并肩站着的人身上。就在这时,庙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,像是有人站在外头咳了一声,三个人同时一僵,孙师爷猛地回头。庙门口站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,是沈署正。他脸色惨白,怀里抱着一个油布包,和霍辽辽怀里那个一模一样。壬元,他哑着声音道,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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