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二年三月末,京城,他办公的那栋楼三层。
笔尖刚落到纸上,就滑了一下。
那一笔拖出去半寸,划破了纸,又蹭到下头那一行。
范江海把笔提起来,看着那道口子。
“重打一份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不用。”
“上头看的是字。”
“这个字是我的。”
破了也是他的。这屋里他还能自己说了算的,就剩这几笔字了。
柏向南没再说。他把那张单子从底下抽出来,对折了两下,夹进本子里。动作很轻,纸边没出响。
桌上还摞着八份。最上头那份是北边井上换泵的钱。
“这一份压了多少天。”
“四十天。”
“压着。”
“是。”
压着。他也知道压着,柏向南也知道压着。井上等着换泵,压一天多一天的事,可这一份眼下只能压在桌上。
“铁鹰那一摊谁签。”
“没人签。”柏向南说,“搁着。”
严铁鹰跟了他二十二年,如今那一摊子,没人肯落笔。
范江海把钢笔搁下,笔尖朝着自己。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右手。手背上那条旧口子还在,浅的,是很多年前冻裂的。
“这一份上的字谁写的。”
“我填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您说,我写。”
“下回我自己填。”
柏向南把本子往怀里收了半寸。
“您自己填,字就全在您手上了。”
这话说得轻,分量他掂得出:字在谁手上,账就记在谁头上。
范江海看了他一眼。柏向南把眼睛低下去,翻本子,翻了两页,其实没找什么。
“你本子上今天记的什么。”
“记您签了一份,划破一份。”
抽屉里有三支笔。一支老钢笔,用了十来年,笔杆磨得发白。一支圆珠笔,柏向南的,笔杆上印着一行小字。还有一截铅笔,剩半截,笔尖断过一回。
他把三支笔在桌上摆成一排,抽一张旧报纸过来,在角上写自己的名字。
钢笔写出来的那个,最后一笔往上挑。
圆珠笔写出来的那个,最后一笔往上挑。
铅笔写出来的那个,也是。
三个名字,一个比一个歪。他把报纸折起来,又摊开,又写。写到第七遍,纸角已经黑了,字压着字,认不出是哪几个。
写到第七遍,连他自己也认不出来了。
“上个月的旧单子你手里有吧。”
“有。”
“拿三张来。挑我签字签得最多的那个月。”
柏向南去了半个钟头,回来抱着三张单子,纸边都卷了。他把三张并排摊在玻璃板上,又把自己本子里那张新的抽出来,摆在最边上。
四张纸,四个范江海。
范江海从上往下看。三张旧的,横是横,竖是竖,字都压在格线里,最后一笔收得住。旧的那个海字,三点水是连着的,一笔到底,像一根线。
像一根线,一口气扯到底,中间不带喘的。
他把最边上那张今天的挪过来,跟旧的一张叠上,对着窗户举起来。
两个名字叠不到一处,差半个字。旧的在里头,新的往外偏。
“您的字变了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不是字变了。”
“那是什么变了。”
这一句他答不上来。字没变,是写字的人变了。
范江海没答这一句。他把那两张纸分开,一张一张捋平。
“您这三个字,从前签得快。”柏向南说,“快的时候,海字是连着的。”
“现在还连着。”
“连着,可是歪了。”
“您歇两天再签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签完这一摞再说。”
他把旧报纸上那七个名字撕下来,撕成四条,折了两折,塞进裤兜。塞完了手在兜口按了一下,像是怕它掉出来。
七个歪名字,撕成四条,揣在裤兜里还怕掉了。他这辈子手里最金贵的东西,成了这个。
他把笔帽扣上。扣了两回才扣上。
下午两点,那栋楼来了两个人。走在前头那个年轻,姓周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。后头那个不开口,进门就站在门边上,两只手垂着。
“范书记,有一张表。”
纸袋里抽出来的是两张纸,打字的,行距一样宽。正面填的是家里几口人,名下有什么,有没有出去过。字是柏向南的笔迹,一栏一栏填得齐。
他翻到第二页。末尾空着一行,空得很宽。底下压着一行小字:以上情况属实,本人签字。
“谁让你送来的。”
“上头的。”
“这上头有出去过那一栏。”
“有。”
“那一栏怎么填的。”
“没有出去过。”姓周的说,“护照年初退回来了,退的是技术原因。这一栏就填没有。”
技术原因。这四个字他听懂了——不是技术,是这条路走到头了。
范江海把表搁在桌上,搁得很正。
“拿回去。”
“您可以留一宿。”
“今天签。”
姓周的把一支笔递过来。笔是新的,笔杆上套着一层薄纸,没撕。
范江海接过来,把那层纸转了两下,没撕,就那么握着。
他没撕。这一支使完,往后再不会有人给他送新的来了。
他落笔。
范字写到草字头底下,手抖了一下。抖得不长,很短的一下,像是外头有辆车过去。第二个字,第三个字。收笔的时候,笔尖顿了一下,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块。
屋里三个人都看见了。谁也没出声。走廊里暖气片的水在响。
三个人都看见了。他签了一辈子字,头一回叫人看见手抖。
姓周的把纸抽走,看了看那一栏。
“我再抄一份。”他说,“这一份明早要送上去。”
“不用抄。”
“这个字……”
范江海没接。他把那两张纸翻过来,背面白的,一个字没有。
这一句没说完的话,比什么话都重。
“你多大了。”
“二十九。”
“二十九岁的人,看人写字。”
“我在材料上见过您的名字。”姓周的说,“见过很多回。”
“哪一回是真的。”
“头一回见您写。”
二十九岁的人,从材料上认了他半辈子。头一回见他亲手写,看见的就是这个。
范江海把手里那支笔搁在桌上。笔杆上那层纸还套着。
那层纸到头也没撕。笔搁在桌上,跟刚从柜上拿出来的一样,谁使过,又像谁也没使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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