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他下楼,没让人跟。
没让人跟。这些年他出门,前后总有人替他开路、替他挡人;这一回他一个人下楼,街上没人认得他。
街口拐角那家门脸小,玻璃上贴着四个字,漆掉了一半。他进去的时候,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女人,四十来岁,面前一台机器,屏幕黑着。
“买笔。”
“就要笔。”
“把柜里的都拿出来。”
女人从柜台底下端出一个纸盒,里头一格一格插着十几支。他一支一支摸过去,抽出一支,在柜台上那个旧本子的边角上试。
第一支出水太冲,一下洇开一个点。第二支不出水。第三支划得涩。第四支还行,他写了半个字,停住了。
一支笔写半个字就停住。他签了一辈子字,笔从来不挑,都是别人早早给他备好的。
“您手怎么了。”女人说。
“天冷。”
天冷。天不冷,是他的手不听话了。这两个字他出口的时候,自己都觉得虚。
“我这儿看人写字看了十几年。”她说,“手抖的人,写出来的字都往上走。”
一句闲话,把他藏了半天的事点破了。
范江海把第五支抽出来,在纸上写了一个范。
“就要这个。”
“一盒十二支。”
“您这盒是给人买的,还是自己用。”
“自己用。”
“那买多了。”女人说,“笔搁着,久了不下水。”
笔搁久了不下水。这话听着是说笔,他听着,说的是人。
他从兜里摸钱,数了一叠搁在柜台上。柜台的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上头一行字,是先付钱后取件。
女人找零,找着找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上礼拜那位大姐,是您家里的人吧。”
范江海的手停在柜台上。
这一句,他心里头咯噔一下。
“她来打过两张纸,改了两回。”女人说,“头一回她自己手写的,太潦草,我认不出。第二回她念,我打。她念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。”
“她还说什么。”
“她说这个字得让人家自己签。”
字得让人家自己签。她一句没逼过他,只是把笔尖搁在纸上,朝着他那一边。
女人把零钱数好,推过来。零钱里夹着两张旧票子,边角卷着。
“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”她说,“把袖口捋了两下。我问她是不是等人接。她说不用,说她自己认路。”
自己认路。这四个字他听进去了——她从今往后,谁也不等了。
范江海把那一盒笔拿起来。
“她怎么来的。”
“走着来的。”女人说,“挎一个蓝布包。”
他推门出去。走了几步又回头,看了一眼玻璃上那四个字。最后一个字只剩一个框。
到家七点。他把鞋换了。鞋架上那双棉鞋还在,是她做的,底子厚。
人走了,鞋还在鞋架上搁着。她走的时候念的就是这一双。
厨房的柜子开着一条缝。他伸手拉开。三个碗摞着,摆在原来的地方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
三个碗摆在原处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——她连碗都给他摆回去了。
桌上还是那天的样子。半缸凉茶,茶面上浮着一层膜。一支圆珠笔没盖帽,搁在桌子当间。他把圆珠笔捡起来,盖上帽,搁进抽屉。
一天的废纸他都带回来了,折成一沓,塞在公文包最里头。他抽出来,走到阳台。
阳台上那个铁盆还在,边上磕掉一块,底下垫着半张旧报纸。报纸黄了,边卷起来。
他摸出火柴。第一根,划断了。第二根,头擦秃了,没着。第三根着了。火苗小,晃了两下,稳住了。
从前有人站在门口说过一句话,说的是三根。
今天没人站在门口。
三根火柴,从前有人站在门口替他数过;今天他蹲在阳台上,划到第三根才把火点着,身后空着。
纸一张一张往里送。最上头那张写满了名字,一层压着一层。火从纸角往里走,走到名字上,先黄,再焦,再黑。字朝上。
他拿火钳去拨。手抖了一下,钳尖磕在盆沿上,当的一声。屋里空,这一声响得大。
没人问。
从前这一声一响,门口准有人探头。如今这一声响到底,也没人接。
他把火钳搁下,就那么看着。一张一张烧完,灰落在盆底,白底上压着一层黑。纸烧到尾巴上,缩成一个卷,卷上还剩半个海字。那半个字立了一会儿,塌了。
半个海字立了一会儿,塌了。
他蹲在盆边,蹲了一会儿,腿麻了。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墙。
盆里最后一点红没有了。他用脚把盆往墙根推了推,推过去半尺。
十点,他坐在书房。桌上摆着那一盒新笔,十二支。他一支一支拔帽,在纸上写自己的名字,写完盖上帽,摆回那一排。
十二行字,十二个范江海。没有一行是平的。
十二个,一个比一个歪。写完了,他把纸推到一边,从抽屉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没粘口。里头是几张旧单子,纸都黄了,是他自己早年留下的底联。三张。
他把三张摊开。第二张上有一栏,叫经手。那一栏里的三个字,横划短,最后一笔往上挑。
往上挑。就是这么一个收笔,他看了无数回。
他看了很久。
这三个字不是他写的。这张纸送到他跟前的时候他在井上,回来只签了自己该签的那一栏。经手那一栏已经满了,满得干干净净。他当年没问过一句。
没问过一句。那一栏是谁落的笔,谁替他担的名,他连问都没问——满得干干净净,看着就省心。
他把今天写的那张纸拉过来,跟这一张并排放。两个范江海,一个黄,一个白。手抖写出来的那个,横划也短,最后一笔也往上挑。
手抖,横划短了,可那个挑还在。像是照着谁的样,一笔一笔把自己学下来的。
他伸出手,在两张纸上各按了一下。手是凉的。他把手插到暖气片后头,插了一会儿,还是凉的。
灯亮着。他记得那上头的活儿,记得哪一张是哪年送来的,记得送来的人站在门口搓过手。他不记得那三个字是谁写的。
活儿记得,年份记得,门口搓手的人也记得。偏偏那三个字,跟了他半辈子,他连认都认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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