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兜里摸烟。摸出来一根，夹在手里，没点。
“你要离，我不拦。”他说，“你把东西留下。”
“我留什么。”
“账本。”
“账本是我的字。”王秀芹说，“我一页一页写的。你撕过我一页没有。”
他没说话。
撕没撕过，只有他自己心里头清楚。
“我这辈子没跟你张过一回口。”她说，“今天张一回口。这屋子里的东西，我一样不要。你书架上的字画我不要，柜子里那几瓶酒我不要，你那块表我不要。我就要两样。”
“哪两样。”
“账本。还有那个铁盒。”
他夹烟的那只手放下去了。烟搁在桌沿上，搁平了。
“铁盒里有几样东西。”
“有铅笔，有你娘的药方子，有几张汇款单。”她说，“还有一块烧剩下的纸。”
这句话出去，屋里就没声音了。窗户上结着一层白气，是屋里热，外头冷。
那块纸烧的是什么，两个人心里头都有数。
“那一块你留着干什么。”
“我不看。”她说，“我就知道它在里头。”
他伸手去够烟，够着了，收回手，还是没点。
“你要走，你上哪儿。”
“我妹妹那儿先住着。”她说，“再往下我不知道。我六十八了，我认得字，我会算账。哪个看门的铺子不要一个会算账的人。”
他从内兜里摸出一个存折，搁在桌上，往她那边推。存折是绿的，边上磨白了。
“你拿着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够你花的。”
她没伸手。她看了那个存折一会儿，伸手把它拿起来，翻开。她翻到第一页，看见上头那个名字，看了两秒，合上，推回去。
“这是我的名。”他说。
“是你的名。”她说，“你拿你自己的钱，买你自己的人情。我不收。”
钱是他的钱，人情是他的情，她一样不沾。
“钱是干净的。”
“钱干净不干净，我算不清。”她说，“我就知道我这四十五年没花过一笔我算得清的。”
四十五年，她一笔一笔都记着账。这屋里的钱，她从前不敢算。
她把存折往他手边推正，推得离他很近。
墙上那个木头框还挂着，漆掉了两块。她站起来，走过去把它端下来，用袖子擦了一遍。擦完举到灯底下看。
“空的。”
“空着好。”
“我上回擦过一回。”她说，“我记得里头是四个人。”
框里空着，她记着里头站过四个人。
他把眼睛挪开。
“儿子今天上午来过电话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她说，“上礼拜五打来过一回。问的还是钱。”
“你怎么说。”
“我说你爸的事，我一个字没提。”她把框放回墙上，挂正，“他骂了一句，挂了。骂的什么我就不说了。”
“你别跟他说。”
“我不说。”王秀芹说，“我说了四十年，一句他的坏话都没说过。你自己跟他说。”
四十年，一句坏话没说过。
她回到桌边，把账本从铁盒底下抽出来，翻开最后一页，转到他那一面，用手按着，只掀开半页。
最后一页上写了两行字。字很正，一笔一笔，铅笔写的。
第一行：收，四十五年。
底下那一行也写完了。他往前凑了凑。她把手掌往下一压，压住第二行。
“这一行你不看。”
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我自己的数。”她说，“你答应过我。”
她合上账本，把封皮按平，往自己那边拉过去。拉的时候，那支削得只剩半截的铅笔从账页里滚出来，滚到桌子当间，停住了。
铅笔搁在两个人中间。谁也没伸手。
那两张纸摊在桌上。她从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，拔了帽，搁在纸上，笔尖朝着他那一边。
“你签。”
“明天签。”
“今天签。”她说，“明天我要去派出所，把这个地址迁了。”
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两张纸。第一页上头有她的名字，三个字。底下那一栏空着，空得很宽，够写三个字。
“你迁哪儿去。”
“迁回我娘家那个村。”她说，“人到哪儿，户到哪儿。我不要挂在这屋里。”
他把圆珠笔拿起来，在指头间转了一圈。笔上是字，印的是那个打字社的名字。
“你签完，我也不走。”她说，“我把锅里的饭盛出来，你吃完，我收拾完，我走。”
“几点。”
“十点。”她说，“末班车十点零五。”
他把纸拉过来。他把笔尖落在那一栏上。他写了第一个字，停了一下。第二个字。第三个字。写得很平，一笔没连。
一笔没连。他这辈子的字都是连着走的，这一回，三个字一笔一笔分开写。
写完，他把笔搁下，笔搁在纸边上，没盖帽。
“你就不问问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我要不要人送。”
“不要。”她说，“你手底下那些人，我一个也不认。”
她把纸拿起来，转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签名。她看了很久，久到窗户外头那盏路灯灭了。
她把两张纸对折，跟那个牛皮纸信封一起塞进怀里，扣子扣上。
“你那块表，你摘下来放柜里。”她说，“上回你洗手搁在池子上，我替你收了一回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窗户。夜里风大，那道缝别开。”
“嗯。”
她进了厨房，把锅盖掀开。米饭的热气在灯底下冒出来，冒着，又散了。
碗摆了三个在柜子里。她拿了两个出来，想了想，放回去一个。盛了一碗，搁在桌上，筷子横在碗口上，搁得很正。
三个碗，拿两个，又放回一个。
“饭在桌上。”
“你不吃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她回里屋。箱子拉链响了一声，拉了两下才拉上。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个蓝布包，包是素的，四角扎着。铁盒和账本都装进去了，包鼓起来，鼓得不圆。
她走到门口，换鞋。鞋跟在地上磕了两下。
“这个家里还有什么你的东西。”
“没有了。”
“一件也没有。”
“鞋架上那双棉鞋。”她说，“留着吧，那双是我做的，底子厚。冬天冷。”
她拉开门。楼道那两盏灯还是坏的，黑的。她扶着墙下去。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，到楼下停了一下，又往下。
门没关严，留了一道缝。
他坐着没动。桌上有半缸凉茶，一碗饭，一支圆珠笔没盖帽，还有那支滚到当间的半截铅笔。
他伸手把铅笔拿起来。笔杆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，是削的时候咬的。
他把铅笔搁回桌子当间，摆在原来那个地方。
那半截铅笔搁在桌子当间，谁也不会再挪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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