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二年三月,京城,家里。
“门我锁了。你上楼的时候,后头有没有人跟。”
范江海在门里站住,手还搭在门把上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看了一眼窗户。”王秀芹说,“楼下那车停了三天了。今天没来。”
“那是别人的车。”
“我不问是谁的。”她说,“我锁门。”
她一句多余的都不问。这些年外头的事她全挡在门外头,门里头只认账。
她从鞋柜上把钥匙拿起来。三把,一把大的两把小的,穿在一根白线绳上。她数了数,搁回原处。
三把钥匙她数了一遍。这屋里的门她锁了几十年,锁到这会儿,自己也快出不去了。
桌上摊着两张纸,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纸角上。
“念这个的人来了两回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上礼拜二,还有礼拜四。”她说,“两个年轻人,一个姓周,一个不开口。进门叫我嫂子。”
进门叫嫂子,是先把架子放下来,叫你这门不好意思关。
“问你什么。”
“问家里几口人,问你在家吃饭不吃。”她说,“问我那本子记了几年。”
“你怎么说。”
“我说记了四十来年。”她把信封往桌前推了半寸,“他们说,嫂子,你这记性比我们都好。”
记性好。这话听着是夸她,怕的是她那本账。
他走过去,把大衣脱下来,搭在椅背上。搭得很正。
那两张纸是打印的。从街口那个打字社出来的,字是黑的,行距一样宽。
“谁给你写的。”
“我自己说的,人家打的。”王秀芹说,“改了两回。头一回我写的字太潦草,人家认不出。”
她记了四十来年账,字一笔一笔都清清爽爽。这一回写得潦草,是心里头乱。
“你写的什么。”
“就写了两条。”她说,“一条是儿女都成人了,各过各的。一条是东西我不分。”
“房子呢。”
“房子是你名下的。”
“钱呢。”
“钱我取不出。”她说,“我从来就没取过。”
四十五年,她没取过一笔钱。缸里的米、孩子身上的衣裳,都是钱,可她手心里没落过一分。
他坐下来,先没看那两张纸,看桌子那头。铁盒搁在桌角,盖子扣着,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锁。账本压在铁盒底下,只露出半个封皮。
她从围裙兜里把半截铅笔摸出来,捏在手里,没往纸上落。
“你想了多久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她说,“今天才说,是因为今天才说得出口。”
二十年。这二十年她天天在这屋里,天天记账,就是不开口。
“你说不出口,是因为儿子。”
“是因为你娘。”她说,“你娘没了十七年了。”
这一句把他顶住了。老人还在的那些年,她一个字没露过。
屋里静下来。暖气管里响了一声,水在里头走。
他伸手把最上头那张纸拿过来看。看到第三行停住。
“这一条谁让你写的。”
“哪一条。”
“共同生活期间,各自经手的事各自担。”他把纸搁回去,“这一条是你自己想的?”
“是我自己想的。”她说,“我认得字。你那些年来往的东西,名字我一个也说不上。我只写我自己经手的。”
她认得字,认得四十五年。那些名字她一个也说不上,不是不认得,是不看。
“你经手过什么。”
“缸里的米,孩子身上的衣裳,你娘吃的药。”她说,“还有你的鞋。你一双鞋穿到开胶,我给你掌过四回。”
一句一句,都落在东西上。四十五年的日子,全在这几样物件里头。
茶水凉了。她起身进屋拿了一个搪瓷缸出来,搁在他手边,自己没倒。
“饭我焖了,在锅里。”她说,“你自己盛。”
“你不吃。”
“我吃过了。”
门铃响了两下。很短。
王秀芹没动。他看了她一眼。
“是楼下的。”
“是楼下的。”她说,“上礼拜她问我,你家是不是要搬。我说不搬。”
她走过去开门,站在门口说话,声音不高。对门那个老太太说了几句,她嗯了两声,说都好,说孩子不用惦记。门关上,她回来坐下。
“她听说了。”
“她听说什么。”
“听说有人来问我话。”王秀芹说,“这楼里的事,一天走得比一天快。”
“她问你什么了。”
“问我是不是要搬。”她说,“我说不搬。她就没往下问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她不往下问。”
“她站在门口说了三句,两句是天气。”她说,“这楼里住了十八年,谁家的事谁家自己知道。人家不问,是给咱留脸。”
不问,不等于不知道。这一层楼上,人家早就听说了,只是不肯让他把脸撕破。
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围裙洗得发白,兜上补过一块。
“以前这楼里谁家有事,都爱往咱们家跑。这两年,来的人少了。”
一句话点到根上。门前一冷,风向就变了,比文件下来得还早。
她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,手背上有两道浅印子,是拎东西勒出来的。
“我娘家那份东西,年根底下拿回来一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也寄出去过一回。”
他端起搪瓷缸,没喝。
“寄给谁。”
“我不告诉你。”她说,“你要想查,你手底下的人两天就查得着。可我不说。”
“你寄的是哪一份。”
“我复印的。”她说,“原的那份在我妹妹那儿。她连钥匙都没有。”
原的搁在娘家人手里,寄出去的是复印的那一份。她手里这两手,是一早备下的。
他把搪瓷缸放回桌上,缸底磕了一声。这一声在屋里响得很空——这屋子,往后只会越来越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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