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楼门厅摆着一张长条桌,桌上一个纸盒,盒里立着名牌,都是散会以后从台上收下来的。收名牌的人戴着一只线手套,手套是旧的,指头上补过。
就是那只手。中指剪掉半截的那只,如今补过了。
“您在这儿等车。”
“等车。”
那人把纸盒往怀里抱了抱,空出来的手在楼梯扶手头上抹了一下,抹掉一层灰。
“这楼里灰大。”
“你管这个。”
“管会务,管库房。”那人说,“也管楼上那间屋。一箱子签到本,一箱子会议记录。按规矩得存三十年。”
“那箱子在你手上。”
“在我手上。”
“你留着它干什么。”
“不干什么。”那人说,“按规矩。”
按规矩。这三个字他这些年听人说过无数回。头一回听,是从一个看了六年库房的人嘴里。
他往纸盒里看了一眼。最上头一张名牌是他的名字,三个字,站得有点歪。那人伸手进去把名牌摆正,摆的时候名字朝外,摆完了用袖子在那个名字上擦了一下,擦掉一个手印。
朝外。早上台上那块牌子,名字是朝里的;这一盒里的名牌,他给摆正了,朝外。
“名牌你收几年了。”
“六年。”那人说,“院里开会,我去摆,散了去收。”
“摆的时候名字朝哪。”
“朝外。”那人说,“看的人得认得出是谁。”
看的人得认得出是谁。这话说得平平的,可这楼里如今认得他、还敢把他名字摆朝外的,就剩这一双手。
柏向南抱着材料从楼梯上下来,走到门厅站住,把本子翻开,笔帽拔了。
“记什么。”
“记散会的时间。”
“不记。”
柏向南把笔帽按回去。
按回去了。这楼里的笔,如今是听别人的。
车停在门厅外头的台阶底下,玻璃上落了一层薄雪。老七站在车边上,手里捏着钥匙。他看了台阶上那个人一眼,没说话。
老七那一眼他看见了。老七在这院里停了十几年车,什么都看在眼里,就是不说。
“你明年退?”
“明年三月。”
“退了干什么。”
“老伴儿身体不好。”那人说,“收名牌收本子的活,都有人干。我回去给她熬药。”
“儿子呢。”
“在县上教书。”
“你当年在路桥处,管什么。”
“管进度。”那人说,“也管签字。”
“降三级以后呢。”
“看了六年库房。”那人说,“后来院里缺人手,我来了。”
“谁调你来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那人说,“调令上没写名字。”
调令上没写名字。他听懂了——往上调一个人,是有人签字;把一个降三级的人从库房里弄出来收名牌,是没人愿意落名。
他把手伸进内兜,摸出一张名片,递过去。那人接了,捏着看了一会儿,没装兜,捏在手心里。
“有事找我。”
“没事。”那人说。
“拿着。”
“您的东西我不要。”他说,“我有一件东西要还您。”
他把名片的事搁下了。这些年他递出去的东西,没有一件是白给的;这一张,递出去就没了下文。
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铁皮盒,盒盖开了,里头是折过很多回的一张纸。纸边上起了毛。他把它抻开,两只手递过来。
上头一行钢笔字,是他自己的字:抢在上冻前完工。
底下一个签名,三个字。
这一行字他认得。写得快,写得好看,签的时候一点没犹豫。桥塌了半边那天,死的那两个,就是照着这一行字走的。
“这是您那年写的。”那人说,“我从抽屉里收走的,收了十二年。”
“你留着它想干什么。”
“想有一天问您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那人把纸又折起来,折得跟原来一样。
“那两个人的名字,您还记得吗。”
他记得一个。另一个,他站在门厅里想了三秒,没想起来。三秒里楼外的雪落在台阶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三秒钟。一个人到死都记着的事,他三秒钟想不起来。不是记性不好,是这些年上过单子的名字太多,一个压一个,压到底下了。
“我记得。”那人说,“我一次也没忘。”
他把那张纸往前送了半寸,又收回去,塞进自己兜里。
“您的字,我不该留。”
“给我。”
“不给。”那人说,“我留着,是怕我自己忘。”
“给我”这两个字他出口的时候,自己都觉得生。这辈子他伸手要东西,没有要不着的。这一回,人家不给,他也不硬要。
台阶上落了雪粒子,踩上去沙沙响。那个人先下去半步,回身把台阶边上的冰碴子用鞋底蹭了蹭。
“前头那段滑。”
他一级一级往下,手一直搭在那只胳膊上。到最后一级,他站住,把胳膊收回来。
“楼上那箱子里,还有别的纸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那人说,“都是按规矩存的。”
“什么规矩。”
“三十年的规矩。”那人说,“您那年的东西,也在里头。”
他站住了,没往下问。
三十年。三十年里这楼换过多少人,谁也没动那个箱子。藏东西的不难,难的是守东西的人,一守就是三十年,一句多的不说。
他没再问。老七把后门拉开,站在车门边上等。
“老七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认得他。”
“认得。”老七说,“我在这院里停车停了十几年,年年开会他在门口收名牌。他记性好,我换过三回车,他都认得。”
“他跟你说过话没有。”
“说过两句。”老七说,“都是说车。说这院子风大,让我把车头朝里。”
十二年,两句话,都是说车。这个人心里头门儿清,什么话能说,什么话得压三十年。
他上了半只脚,又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。
台阶上的人把纸盒换了只手抱,空出来的手在袖口上擦了一下。那人开口了。
一九九八年一月,平台上的那只手被他甩开以后,楼下传上来的也是三个字。当时他扶着墙往下看,看见那个人一级一级走进雪里,没回头。
那三个字,他今天才听清。
“您慢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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