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用扶。”
那只手已经搭到他胳膊上了。
“不用。”
“楼梯滑。”
声音低,尾音往下压。他偏过头看了一眼。六十来岁的脸,头发稀,深灰夹克,袖口磨白了。不认识。
脸是生的。可这楼里这会儿还肯把手伸过来的,没一个是不相干的人。
“会务上的?”
“会务上的。”
第一排有人站起来,又坐下去。二楼过道上两个年轻人抱着签到本来回走,走到楼梯口站住,侧身让开。
让得干净利索。他们让的不是路,是躲。
楼梯是水磨石的,台阶中间磨出一道浅槽。拐角上摆着一盆死了的绿萝,花盆里插着两个烟头。
下第一级他就知道这只手吃过力。扶他的人不往前带,只在他重心偏的那一下垫一把。垫得准。
垫得这么准,不是一天练出来的。这人扶过人,扶的是下不来台的人。
“你以前在汉江。”
“在过。”
“哪个处。”
“建委,路桥处。”
听到这三个字,他心里头咯噔一下。
第二级他没踩稳。他自己知道,扶他的人也知道。两个人在台阶上停了半秒,又一起往下走。
半秒里谁也没吭声。没说“留神”,也没撒手。
二楼平台上站着一个人,五十来岁,手里捏着个烟盒。那人看见他,把烟盒塞进兜里,转身走到窗户跟前,看院子里那棵柏树。烟没点。
烟盒收得快,转身也快。烟没点——这当口,谁在他跟前点烟,都怕被人看见。
扶他的人也没往那边看。
“那是谁。”
“规划处的。”
“他认得我。”
“认得。”那人说,“他不敢跟您走一个楼梯。”
不敢。这两个字比骂人还狠:不是不想碰,是碰了要担。
那只右手的小指少了半截。
那半截指头,他心里头有账。
一九九八年一月,汉江,那栋老楼三楼拐角有个平台。那天楼道刚拖过地,他脚下一滑,一只手从侧面把他托住了。他甩开了。
“不用你扶。”
那只手收回去,收到裤缝上。那人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下楼,脚步很平,一级一级的。他在平台上站着,听见楼底铁门响了一下。
那句话当时没进他的耳朵。那时候他脚底下稳,心里头更稳。
那天上午,项守业来交钥匙。三把,一根白线绳拴着,搁在他桌角。
三把钥匙在桌角搁了一上午。他连眼皮都没抬——那会儿这种东西送到他桌上,天天有。
那句话他没往心里放。那一年他五十三,能连开八个钟头的会,散了会还能一个人走回招待所。这楼里的手他从来不扶,谁伸过来都一样。
上个月,城南那条过河的路,桥面塌了半边,死了两个,伤四个。材料是路桥处报上来的,签字的是处长。他把人叫到办公室,材料摊在桌上。
“谁签的字。”
“我签的。”
“你签的,你认。”
“我认。”那人说,“底下那一段,是您开口让抢的工期。”
“我说的是工期。”他把材料往前推了推,“你签的是质量。”
这一推,两个人的路就分岔了。他往上走,那人往下走。
那人没再说话。他低头把材料看了一遍,从兜里摸出钢笔,在最后一页补了两个字:属实。写完按住笔帽,按了两回才按上。
就这么两个字,他写了两回才把笔帽按住。这当口他自己也不知道,手为什么忽然不听话了。
那天那人手上戴着一只线手套,右手戴,左手不戴。手套旧了,中指剪掉半截,为的是握笔。一个处长,戴这么一只手套进他的门,他当时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戴手套是为了握笔,剪掉半截是为了把字签下去。这只手他看见过,看过就忘了。
半个月后,项守业的处长没了。降三级,从汉江调到京城一间库房。文下来那天,楼上楼下没人送他。
死的两个人,一个姓耿,另一个姓什么他记不全了。名字上过材料,上过赔偿的单子。他签过字。
他签过字。签在赔偿单子最下头,签得飞快。那会儿他哪里想得到,往后这楼里的楼梯,得靠别人的手,一级一级把他送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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