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江海把手机摸出来。家里接的。
“早上有个女同志打电话来。”王秀芹说,“问你今天在不在京城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她问了三遍。头一遍问你在不在,二遍问你哪天回来,三遍问家里还有没有别人。”
一个电话问三遍,问的哪是他在不在。问到第三遍,问的是这屋里还有几口人。
“号呢。”
“记了。”她说,“我没回拨。”
那头的铅笔在纸上点了两下。记是记了,可这头连个电话都不敢往回拨——人家在外头打听,家里就得把门关严实。
“她还说什么。”
“说不上说什么。”王秀芹说,“你那件大衣我送洗了。送之前我把兜抖了抖,抖出来一张纸。纸上有字。”
“什么字。”
“我没看。”她说,“我给你叠上了,搁你桌上了。”
家里那些钱,她一笔一笔都记在账上,记了几十年。偏偏这张纸,她一个字都不看。
“搁着。”
“上礼拜那两个人也来过一回。”她说,“他们看见我那个盒子了。”
“他们说什么。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王秀芹说,“走的时候把门口那双鞋摆正了。你那鞋是反着搁的,他给摆正了。”
把鞋摆正,是顶客气的一句话,也是顶狠的一句:我们就站在这儿了,你自己看着办。
“你几点回。”
“说不准。”
那头停了一下。有碗碟碰的声。
“你把门上那把锁看看。”王秀芹说,“这两天它自己松。”
“你锁上。”
“我锁了。”她说,“锁了三回。三回都是松的。”
不是锁松,是这几天这屋里不踏实。
“你那条腿。”她说,“台上坐久了不行。”
电话断了。
她从来不问他在外头干啥。到最后一句,她只问他那条腿。
下半场只有一项。
主持人说,同意的请举手。
他举手。左边那个也举。右边那个停了一下才举。
台下前排,他看见两只手没动。那两个人把手按在本子上,按得平平的。
计票的人站起来报数。
“全票通过。”
他把手放下来。
他把手压在裤腿上。
那两只手,他数过。他数了两遍。第一遍数的是前排,第二遍往上数到第十三排,数出来的还是两只。
两只手按在本子上不动,就是没举的手。全票,是把这两只手硬抹平了。
没人看他。台下三百多双眼睛,全落在自己面前的本子上。
旁边那个人的缸子盖响了一声,又静了。
主持人翻过一页,接着念下一项。会场上有人咳嗽,咳了两声就压住了。
散会前,主持人加了一句。
“北岭来的同志留一下,其余同志可以走了。”
留在椅子上的是九个人。都跟他上来的,名字都在北岭那几摊上。
九个人坐着,谁也没动。有一个站起来半截,旁边的人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袖子,他又坐回去。
那一按,按住的不是袖子,是一句没出口的话。
过道空出来了。扫地的拿着笤帚站在最后一排等。
范江海站起来。右腿从膝盖往下不听使唤,他撑了一下桌沿。
红绒布被他掌根带出去半寸。
就这半寸。这屋里他还能挪动的东西,剩不下多少了。
台上六个人都在收本子。笔帽一个一个拧上。没有人跟他说话,也没有人往这边看。
柏向南抱着一摞材料站在台侧,两只手都占着。他往前迈了半步,又站住。
迈出去半步,又收回去。这当口,谁跟他多说一句话,谁就得跟着担。
台下椅子响成一片。人往过道上走,走到**台那一段都绕开。
门口那两扇门开了,风从门缝里进来,把**台上的红绒布吹起一个角,落下去了。
那缸茶还在桌上,凉的,满的。
他把议程单折成四折,塞进内兜,跟早上那张搁在一起。
他从台上下来,从那九个人前头过。
九个人全站起来,全低着头。没有一个人开口。
他走得慢。走到第九个人跟前,他停了一下。那人的工服领子磨破了,跟井上的人一样。
他什么也没说。那人也没说。
不是没话说。是这会儿谁先开口,谁就先落个名。
他往楼梯口走。
楼梯口那盏灯只亮了一半,另一支灯管黑着。台阶上落着一层灰,扫过又落了。
他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台上。七把椅子空了六把,他那把还摆在第三位,椅子背上搭着一条毛巾,谁也没拿走。
毛巾还搭在那儿,谁也没动。人走了,位子还热着。
头一级台阶上,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,垫在他小臂底下。
不认识。头发稀,深灰夹克,袖口磨白了。
他要甩开。
那只手不使劲,也不松,只等着他身子偏过去的那一下。
台下还有人在收本子。
没有一个人往这边看。
他扶着那只手,下了第一级。
这一层楼上,没人敢跟他说一句话,可有人敢伸手。他心里头透亮:后头这些日子,扶他的人只怕越来越少,台阶却一级比一级难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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