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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5章 记在纪要里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34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6 00:09

二〇一二年一月十四日,京城,东院礼堂。

“第三把椅子前头那块牌子,名字朝里。”

柏向南把议程单搁在他手边。

“谁摆的。”

“会务上摆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进去的时候已经摆好了。”

“摆的人呢。”

“没看见。”

“翻过来。”

柏向南把议程单翻过来。三项。头一项是上年度总结,第二项是两个人的任免,第三项是年前的安全检查。三项看下来,没有一项是他的。

“上周那版呢。”

柏向南从内兜里摸出另一张。纸边起了毛,折过三回。第三项写着四个字:北岭工作。底下主讲人三个字,是他的名字。

“昨天下班以后换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新的这一版是手写的。油印室那台机器坏了。”

“手写的谁写的。”

“没落款。”

“谁说的换。”

“会务上打的电话,说议程调整。”

“电话谁打的。”

“那边没报名。”

一张纸一宿换了,换的是一个人还能不能在这屋里开口。

他把两张纸叠齐,举到窗户那边的光里。新纸底下压着一层旧字,铅笔划的一道横线,笔尖没用力,笔画还认得出。

“留着。”

“搁哪儿。”

“兜里。”

他把旧的那张折回原样,塞进内兜,按了按。

按这两下,是记着谁把他从这张单子上抹下去的。

会务的人过来核座位,站在台边念:第三把是哪位。

柏向南答了。

那人低头在本子上记一笔,又划了一道,划完说了一句“对上了”,走了。

“纪要谁写。”

“会务上有专人写。”柏向南说,“写完念一遍,各家拿回去对。”

“昨天那版呢。”

“我留了。”

“拿出来。”

柏向南摸出三张纸。北岭那几行数,跟昨晚他在桌上看的对不上,差得不多,就差一个尾数。

“谁改的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拿到手就是这个。”

他把三张纸也叠起来,塞进内兜。内兜里现在有四张纸。

七把椅子。他坐第三把。

左边那把空着。差一分钟开会人才到。坐下先把自己的缸子挪到左手边,离他半尺。

右边那个来得早。坐下先看表,后看台下,一眼没往这边。

台下三百多人。他进门那一段,前头的人停了停,等他走过去,才接着往前。

他坐下的时候,前排有两个人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,拖回去,又拖出来。椅子腿在水磨石上磨得很响。

错半寸是怕沾着他。

开会。主持人念议程。念到“北岭”两个字,声音停了一下,接着往下念。

台下翻本子的声音也停了一下,停完了又响起来,比刚才还响。

第十三排坐着四个北岭来的。他叫得出名字,一个不差。三个人把头低着,有一个抬了一下眼,碰上他的目光,也低下去。

他把这四个人看了一遍,没招手。

这当口招手,是往人手里塞火星子。

台上有人侧过身,跟旁边的人说半句话。两人一齐把眼睛落到桌上自己那本本子上,谁也没往第三把椅子这边转。

一位副职发言。他讲产量,讲安全,讲年前要盯住的几件事。讲了二十分钟,没提一个人的名字。

讲到中间,他把稿子翻过一页,抬了一下眼。

“有些事,总得有人出来说清楚。”

台下静了半秒。有人按了一下暖水瓶的盖,又松开。

那人低下头,接着念下一段。

范江海等着那句话的下文。

没有下文。

不是要讲清事——事还搁着,没人接。

他抬起右手。主持人看见了,点了下头。

“时间紧。”主持人说,“范书记的话,记在纪要里。”

“我说两句。”

“记在纪要里。”主持人说,“后头还有个程序。”

他把手放回桌上。

纪要也是人写的,写不写,在谁手上。

再往后一项念的是产量。念到“北岭那边,比去年掉了一截”,台下有人笑了一声,笑到一半收住。主持人抬眼扫了一圈,没人动。

那半声笑,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——笑里头那点意思,如今不藏了。

他坐着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
那只缸子从早上放到现在。水是满的,一口没动。

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遍,手心是干的。这一回没出汗,手是凉的。

倒水的进来两回。头一回把凉的倒了,重新沏上。第二回那人站在他椅子后头,站了两秒,走了。

他摸出钢笔,想在议程单背面记几个数。笔不下水。他在纸边上甩了两下,甩出一粒墨。

台上六个人都在写东西,笔尖沙沙的。

没有一个人把笔递过来。

屋里顶金贵的不是那把椅子,是一支肯递过来的笔。

他手心压在议程单上头,袖口往下拉了拉,把头低下去。

他把笔帽扣上,扣了两回才扣住。

休息十分钟。

走廊尽头有个侧楼梯,他过去站了站。墙上挂着一排老照片,玻璃上落了灰。照片里的人穿棉工服,站在井架底下。

最左边那一张,站在井架底下的人里头有一个他认得。那人早不在了,照片上还穿着棉工服,两只手插在袖筒里,脚底下是一片没上冻的泥。

对面过来个人。五十来岁,手里捏着个烟盒。走到五六步远,看清是他,脚底下慢了半步,拐进楼梯间。烟没点。

靠墙的椅子上坐着个老同志,七十几,棉帽没摘。手里捏着一支铅笔,削得只剩半截。

“散了几点。”

“十二点。”老头说,“散了还得收本子。”

“哪个单位的。”

“退了的。”老头说,“我一九六几年就在井上。”

范江海看了他一眼。

“上个月有人上我家去过。”老头说,“问我记不记得有一年冬天,井上冻死过一个人。”

“你记不记得。”

“记得。”老头说,“他叫什么,我也记得。”

“他家里还有人没有。”

“有一个哥。”老头说,“哥在外地。”

“谁去问的。”

“两个人。”老头说,“喝了我一碗水,走的时候把碗搁在桌沿上,搁得很正。”

他把削下来的木屑收进手心,走到垃圾桶跟前倒了,回来坐下。棉帽还是没摘。

范江海没再往下问。有人在下头往回翻老账,翻到井上,翻到那一年的冬天。翻谁的名字倒在其次,要紧的是这一摞翻完了,最后搁到谁的桌子上。

礼堂门还开着,第三把椅子空在那儿,等他回去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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