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二年一月十四日,京城,东院礼堂。
“第三把椅子前头那块牌子,名字朝里。”
柏向南把议程单搁在他手边。
“谁摆的。”
“会务上摆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进去的时候已经摆好了。”
“摆的人呢。”
“没看见。”
“翻过来。”
柏向南把议程单翻过来。三项。头一项是上年度总结,第二项是两个人的任免,第三项是年前的安全检查。三项看下来,没有一项是他的。
“上周那版呢。”
柏向南从内兜里摸出另一张。纸边起了毛,折过三回。第三项写着四个字:北岭工作。底下主讲人三个字,是他的名字。
“昨天下班以后换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新的这一版是手写的。油印室那台机器坏了。”
“手写的谁写的。”
“没落款。”
“谁说的换。”
“会务上打的电话,说议程调整。”
“电话谁打的。”
“那边没报名。”
一张纸一宿换了,换的是一个人还能不能在这屋里开口。
他把两张纸叠齐,举到窗户那边的光里。新纸底下压着一层旧字,铅笔划的一道横线,笔尖没用力,笔画还认得出。
“留着。”
“搁哪儿。”
“兜里。”
他把旧的那张折回原样,塞进内兜,按了按。
按这两下,是记着谁把他从这张单子上抹下去的。
会务的人过来核座位,站在台边念:第三把是哪位。
柏向南答了。
那人低头在本子上记一笔,又划了一道,划完说了一句“对上了”,走了。
“纪要谁写。”
“会务上有专人写。”柏向南说,“写完念一遍,各家拿回去对。”
“昨天那版呢。”
“我留了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
柏向南摸出三张纸。北岭那几行数,跟昨晚他在桌上看的对不上,差得不多,就差一个尾数。
“谁改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拿到手就是这个。”
他把三张纸也叠起来,塞进内兜。内兜里现在有四张纸。
七把椅子。他坐第三把。
左边那把空着。差一分钟开会人才到。坐下先把自己的缸子挪到左手边,离他半尺。
右边那个来得早。坐下先看表,后看台下,一眼没往这边。
台下三百多人。他进门那一段,前头的人停了停,等他走过去,才接着往前。
他坐下的时候,前排有两个人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,拖回去,又拖出来。椅子腿在水磨石上磨得很响。
错半寸是怕沾着他。
开会。主持人念议程。念到“北岭”两个字,声音停了一下,接着往下念。
台下翻本子的声音也停了一下,停完了又响起来,比刚才还响。
第十三排坐着四个北岭来的。他叫得出名字,一个不差。三个人把头低着,有一个抬了一下眼,碰上他的目光,也低下去。
他把这四个人看了一遍,没招手。
这当口招手,是往人手里塞火星子。
台上有人侧过身,跟旁边的人说半句话。两人一齐把眼睛落到桌上自己那本本子上,谁也没往第三把椅子这边转。
一位副职发言。他讲产量,讲安全,讲年前要盯住的几件事。讲了二十分钟,没提一个人的名字。
讲到中间,他把稿子翻过一页,抬了一下眼。
“有些事,总得有人出来说清楚。”
台下静了半秒。有人按了一下暖水瓶的盖,又松开。
那人低下头,接着念下一段。
范江海等着那句话的下文。
没有下文。
不是要讲清事——事还搁着,没人接。
他抬起右手。主持人看见了,点了下头。
“时间紧。”主持人说,“范书记的话,记在纪要里。”
“我说两句。”
“记在纪要里。”主持人说,“后头还有个程序。”
他把手放回桌上。
纪要也是人写的,写不写,在谁手上。
再往后一项念的是产量。念到“北岭那边,比去年掉了一截”,台下有人笑了一声,笑到一半收住。主持人抬眼扫了一圈,没人动。
那半声笑,他心里头跟针扎了一下——笑里头那点意思,如今不藏了。
他坐着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那只缸子从早上放到现在。水是满的,一口没动。
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遍,手心是干的。这一回没出汗,手是凉的。
倒水的进来两回。头一回把凉的倒了,重新沏上。第二回那人站在他椅子后头,站了两秒,走了。
他摸出钢笔,想在议程单背面记几个数。笔不下水。他在纸边上甩了两下,甩出一粒墨。
台上六个人都在写东西,笔尖沙沙的。
没有一个人把笔递过来。
屋里顶金贵的不是那把椅子,是一支肯递过来的笔。
他手心压在议程单上头,袖口往下拉了拉,把头低下去。
他把笔帽扣上,扣了两回才扣住。
休息十分钟。
走廊尽头有个侧楼梯,他过去站了站。墙上挂着一排老照片,玻璃上落了灰。照片里的人穿棉工服,站在井架底下。
最左边那一张,站在井架底下的人里头有一个他认得。那人早不在了,照片上还穿着棉工服,两只手插在袖筒里,脚底下是一片没上冻的泥。
对面过来个人。五十来岁,手里捏着个烟盒。走到五六步远,看清是他,脚底下慢了半步,拐进楼梯间。烟没点。
靠墙的椅子上坐着个老同志,七十几,棉帽没摘。手里捏着一支铅笔,削得只剩半截。
“散了几点。”
“十二点。”老头说,“散了还得收本子。”
“哪个单位的。”
“退了的。”老头说,“我一九六几年就在井上。”
范江海看了他一眼。
“上个月有人上我家去过。”老头说,“问我记不记得有一年冬天,井上冻死过一个人。”
“你记不记得。”
“记得。”老头说,“他叫什么,我也记得。”
“他家里还有人没有。”
“有一个哥。”老头说,“哥在外地。”
“谁去问的。”
“两个人。”老头说,“喝了我一碗水,走的时候把碗搁在桌沿上,搁得很正。”
他把削下来的木屑收进手心,走到垃圾桶跟前倒了,回来坐下。棉帽还是没摘。
范江海没再往下问。有人在下头往回翻老账,翻到井上,翻到那一年的冬天。翻谁的名字倒在其次,要紧的是这一摞翻完了,最后搁到谁的桌子上。
礼堂门还开着,第三把椅子空在那儿,等他回去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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