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点半到家。门开着一条缝,屋里有水声。
她没关门,是等着人回来。
王秀芹在厨房里倒水。桌上搁着两个缸子,水是满的,缸子外头没有一点水印。
缸子外头一点水印都没有。这是擦了又擦,给外人看的。
“今天下午来了两个人。”她说。
“几点。”
“四点半。”她说,“坐了一刻钟。他们不喝,我说喝不喝搁着。”
“问了什么。”
“先问我的身体,问我娘家在哪儿,问我娘家妹妹念书念到哪一年。”她说,“后来问我,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人记东西。”
先问身体,再问娘家,再问娘家妹妹念到哪一年。这不是闲话,这是一层一层往下摸。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有。”
“他们问是谁。”
“我说我。”她说,“他们记了。记的时候笔停了一下,接着写。”
笔停了一下。这楼里来的人,算惯了大事,没算到一个做饭的还能记账。
“记在哪儿。”
“本子上。”她说,“两个人一本,一个问,一个写。”
“写了多少。”
“三行。”她说,“到门口的时候,我听见写的那个人念给旁边的人听:家里有记账的,一个人。”
家里有记账的,一个人。三行字里,最要紧的就是这一句。
她把两个缸子端起来,走到水池那边,把水倒了。水是凉的,倒下去没有声。
这缸水,从四点半搁到这会儿。
“他们走的时候又问了一句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你晚上几点到家。”她说,“我说,我不等他了。”
我不等他了。这一句,是给外头人听的,也是给他听的。
她回屋,把铁盒端出来,搁在桌上。盒盖没锁,一提就开。账本在里头,上头压着那支削得很短的铅笔。
“你翻。”她说,“翻到三月。”
范江海翻了。三月十九那一行,字是铅笔写的,笔画很细。
“念。”
“复印,八块。”他说。
“八张,一块钱一张。”她说,“机器是街口那家的。钱是我自己掏的,没动盒子里那笔。”
钱是她自己掏的。这一回,她没动盒子里那笔钱。
“你记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记账。”她说,“我这辈子就干这个。”
我这辈子就干这个。这句话说得平平的,可里头是一辈子的分量。
她把账本合上,两只手压在封皮上。
“你那些数我算不平,算不平的我留着。”她说,“我算得平的就这一笔,八块,出得清楚。”
算得平的,就这一笔。八块钱,出得清清楚楚。
“还有呢。”
“还有。”她说,“那两个人问完,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。看的是这个盒子。”
看的是这个盒子。这一眼,比问三行字还叫人心里头发沉。
“你怕不怕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她说,“我叫王秀芹,我记的账都在这个盒子里。他们要看,我就端出来让他们看。”
我叫王秀芹,我记的账都在盒子里。这话说得干净利落,一个字的闪都不打。
她把账本搁在桌子中间,没往自己那边拉。
搁在桌子中间,没往自己那边拉。
“这个今晚搁你桌上。”她说,“你要看,你看。”
七点四十,电话响了。海那边打来的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店里今天来了人。”江涛说,“上午两个,下午又来一个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先问执照,后问账。”江涛说,“店里的账他们不看,问的是我从前带走的那一本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有。”江涛说,“我把本子交了。”
交了。这一句说得干脆,干脆得叫人心里头一沉。
范江海没说话。客厅里表针走得响。
表针走得响。这屋里静得能听见这个。
“哪一本。”
“就那一本。”
“你几本。”
“哥,我这儿就一本。”江涛说,“我交的是原件,不是抄的。”
我交的是原件,不是抄的。抄的还能留个底,原件交出去,就什么都没了。
“他们拿走的时候说什么了。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江涛说,“走的时候把门口那把椅子扶正了。”
把门口那把椅子扶正了。人家连你门口的一把椅子都摆得端端正正,你还有什么可说的。
“他们问你什么别的没有。”
“问了一句你。”江涛说,“问我上回跟你通电话是哪一天。我说记不清了。”
“你儿子呢。”
“九月交学费。”江涛说,“哥,我不跟你要钱。我就是跟你说一句,往后别往我这儿打了。打了我不接。”
往后别往我这儿打了,打了我不接。这一句,把一条路堵死了。
电话断了。范江海把听筒从耳朵上拿下来,听了一会儿里头的静音,才按下去。
听了一会儿静音才按下去。那头已经没人了,他还听着。
十一点,他一个人在书房。
桌上摆着三样东西。左边是一把钥匙,黑的,比别的短一截。当中是一张复写的单子,字是紫的,反的。右边是那个账本,翻开着,停在三月十九那一行。
他把三样东西往中间推了推,推成一样齐,然后一样一样看过来。
本子翻到三月十九,底下那几行空着,等往下填。单子上签名那三个字,笔画很直,一笔一笔。钥匙上的齿磨平了,他捏在手里,凉的,凉得跟井水一样。
凉得跟井水一样。那口井封了,这凉气还剩在手里。
他坐在那儿坐了一会儿。楼底下有辆车过去,灯从墙上扫了一下,又没了。
门底下透进来一条光。王秀芹在客厅里坐着,没开电视。过了一会儿,那条光也灭了。
那条光灭了。这楼里最后一盏灯,也熄了。
他把那把黑钥匙攥住,站起来,走到窗户跟前。楼下那棵树底下那块地,草长起来了,长得不齐。
草长起来了,长得不齐。那块地一年到头停着车,如今草也敢往上长了。
有人上楼,两格一响,到三楼停了停,又下去了。
两格一响,到三楼停一停,又下去。这楼里上来的脚步声,他一听就知道是冲谁的。
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遍。
擦了一遍。这一擦,是他这辈子的老毛病。
手心里全是汗。汗是凉的。
他这辈子算过多少人,末了轮到自己头上,也就算这么一笔。
他知道自己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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