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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4章 我叫王秀芹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00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6 00:09

五点半到家。门开着一条缝,屋里有水声。

她没关门,是等着人回来。

王秀芹在厨房里倒水。桌上搁着两个缸子,水是满的,缸子外头没有一点水印。

缸子外头一点水印都没有。这是擦了又擦,给外人看的。

“今天下午来了两个人。”她说。

“几点。”

“四点半。”她说,“坐了一刻钟。他们不喝,我说喝不喝搁着。”

“问了什么。”

“先问我的身体,问我娘家在哪儿,问我娘家妹妹念书念到哪一年。”她说,“后来问我,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人记东西。”

先问身体,再问娘家,再问娘家妹妹念到哪一年。这不是闲话,这是一层一层往下摸。
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
“我说有。”

“他们问是谁。”

“我说我。”她说,“他们记了。记的时候笔停了一下,接着写。”

笔停了一下。这楼里来的人,算惯了大事,没算到一个做饭的还能记账。

“记在哪儿。”

“本子上。”她说,“两个人一本,一个问,一个写。”

“写了多少。”

“三行。”她说,“到门口的时候,我听见写的那个人念给旁边的人听:家里有记账的,一个人。”

家里有记账的,一个人。三行字里,最要紧的就是这一句。

她把两个缸子端起来,走到水池那边,把水倒了。水是凉的,倒下去没有声。

这缸水,从四点半搁到这会儿。

“他们走的时候又问了一句。”

“问什么。”

“问你晚上几点到家。”她说,“我说,我不等他了。”

我不等他了。这一句,是给外头人听的,也是给他听的。

她回屋,把铁盒端出来,搁在桌上。盒盖没锁,一提就开。账本在里头,上头压着那支削得很短的铅笔。

“你翻。”她说,“翻到三月。”

范江海翻了。三月十九那一行,字是铅笔写的,笔画很细。

“念。”

“复印,八块。”他说。

“八张,一块钱一张。”她说,“机器是街口那家的。钱是我自己掏的,没动盒子里那笔。”

钱是她自己掏的。这一回,她没动盒子里那笔钱。

“你记这个干什么。”

“我记账。”她说,“我这辈子就干这个。”

我这辈子就干这个。这句话说得平平的,可里头是一辈子的分量。

她把账本合上,两只手压在封皮上。

“你那些数我算不平,算不平的我留着。”她说,“我算得平的就这一笔,八块,出得清楚。”

算得平的,就这一笔。八块钱,出得清清楚楚。

“还有呢。”

“还有。”她说,“那两个人问完,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一眼。看的是这个盒子。”

看的是这个盒子。这一眼,比问三行字还叫人心里头发沉。

“你怕不怕。”

“我不怕。”她说,“我叫王秀芹,我记的账都在这个盒子里。他们要看,我就端出来让他们看。”

我叫王秀芹,我记的账都在盒子里。这话说得干净利落,一个字的闪都不打。

她把账本搁在桌子中间,没往自己那边拉。

搁在桌子中间,没往自己那边拉。

“这个今晚搁你桌上。”她说,“你要看,你看。”

七点四十,电话响了。海那边打来的。

“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店里今天来了人。”江涛说,“上午两个,下午又来一个。”

“问什么。”

“先问执照,后问账。”江涛说,“店里的账他们不看,问的是我从前带走的那一本。”
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
“我说有。”江涛说,“我把本子交了。”

交了。这一句说得干脆,干脆得叫人心里头一沉。

范江海没说话。客厅里表针走得响。

表针走得响。这屋里静得能听见这个。

“哪一本。”

“就那一本。”

“你几本。”

“哥,我这儿就一本。”江涛说,“我交的是原件,不是抄的。”

我交的是原件,不是抄的。抄的还能留个底,原件交出去,就什么都没了。

“他们拿走的时候说什么了。”

“没说什么。”江涛说,“走的时候把门口那把椅子扶正了。”

把门口那把椅子扶正了。人家连你门口的一把椅子都摆得端端正正,你还有什么可说的。

“他们问你什么别的没有。”

“问了一句你。”江涛说,“问我上回跟你通电话是哪一天。我说记不清了。”

“你儿子呢。”

“九月交学费。”江涛说,“哥,我不跟你要钱。我就是跟你说一句,往后别往我这儿打了。打了我不接。”

往后别往我这儿打了,打了我不接。这一句,把一条路堵死了。

电话断了。范江海把听筒从耳朵上拿下来,听了一会儿里头的静音,才按下去。

听了一会儿静音才按下去。那头已经没人了,他还听着。

十一点,他一个人在书房。

桌上摆着三样东西。左边是一把钥匙,黑的,比别的短一截。当中是一张复写的单子,字是紫的,反的。右边是那个账本,翻开着,停在三月十九那一行。

他把三样东西往中间推了推,推成一样齐,然后一样一样看过来。

本子翻到三月十九,底下那几行空着,等往下填。单子上签名那三个字,笔画很直,一笔一笔。钥匙上的齿磨平了,他捏在手里,凉的,凉得跟井水一样。

凉得跟井水一样。那口井封了,这凉气还剩在手里。

他坐在那儿坐了一会儿。楼底下有辆车过去,灯从墙上扫了一下,又没了。

门底下透进来一条光。王秀芹在客厅里坐着,没开电视。过了一会儿,那条光也灭了。

那条光灭了。这楼里最后一盏灯,也熄了。

他把那把黑钥匙攥住,站起来,走到窗户跟前。楼下那棵树底下那块地,草长起来了,长得不齐。

草长起来了,长得不齐。那块地一年到头停着车,如今草也敢往上长了。

有人上楼,两格一响,到三楼停了停,又下去了。

两格一响,到三楼停一停,又下去。这楼里上来的脚步声,他一听就知道是冲谁的。

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遍。

擦了一遍。这一擦,是他这辈子的老毛病。

手心里全是汗。汗是凉的。

他这辈子算过多少人,末了轮到自己头上,也就算这么一笔。

他知道自己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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