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二年七月二十九日,北岭省城,那栋楼三层。
“穆广林昨天晚上没回家。”
柏向南站在门口,手里没拿本子。
“在哪儿。”
“招待所四楼。”他说,“昨天下午三点进去,到今天早上没出来。他媳妇往办公室打了两个电话。”
“谁接的。”
“我接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说开会。”
范江海把窗户推开半扇。楼下那棵树底下空着,那块地干了,边上冒出半寸草。
“叫了几个人。”
“到昨天夜里十一点,叫了六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头一个是他。有一个出来的时候是扶着墙走的。”
“签过的单子呢。”
“都在四楼。”柏向南说,“上回他挑出来的那四十六本,一本没落下。”
范江海把窗户关上。玻璃上留下一层手印,他拿袖子擦了一下,没擦干净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们跟我要钥匙。”
“哪儿的钥匙。”
“资料室、档案柜、北坡泵站,还有车队那两间库房。”柏向南说,“单子上列了七处。”
“谁签的字。”
“我签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写完就让我签,我没敢不签。”
范江海从内兜里摸出那串钥匙。铝牌磨得发亮,牌上刻着号码,号码前头两个字已经磨白了。
他一把一把往下摘。钥匙落在桌面上,响得很慢。
“几把。”
“十七把。”柏向南说。
柏向南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,把铝牌那一头码齐,装进一个信封里,封了口。
范江海手里还剩一把。黑的,比别的短一截,齿磨平了。
“这把是哪儿的。”
“北坡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七处里没有井。”
“井不在七处里。”范江海说,“井口上浇了水泥。”
井不在七处里,井口浇了水泥。这句话比那十七把钥匙都沉。
“车队那两间库房呢。”
“他们自己进去看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看完了把门带上,钥匙串搁在窗台上,一把不少。”
“柜子里的东西呢。”
“柜子是空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底下那层垫着报纸,他们连报纸也收走了。”
他把那把黑钥匙放回兜里,扣上扣子。柏向南看了他一眼,没问。
中午十二点半,穆广林回来了。
他上楼来的步子很慢,一级一级。进屋先站着,没坐。
“他们让我歇几天。”
“歇着。”
“我把东西收一收。”穆广林说。
他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纸箱,往里放东西。一个饭盒,一双旧胶鞋,椅背上那件工服。他叠工服叠得很仔细,两只袖子对折,再对折。
收拾东西收拾得这么齐整,一看就是长走。
“昨天问的什么。”
“问的都是我签过的。”穆广林说,“哪一张,什么日子,谁拿来让我签。他们手里有单子,一张一张往下念。”
一张一张往下念。人家手里有纸,他手里只有一张嘴。
“你说了什么。”
“我签的我说。”他说,“我没签的,我说不记得。”
“有你不记得的没有。”
“有两张。”穆广林说,“他们把两张搁在我跟前,让我想。”
“想了多久。”
“四个钟头。”他说,“后来我想起来了。字是我的。”
“哪天出来的。”
“夜里十一点。”
“你扶着墙走的。”
穆广林没答。
“他们问井上了没有。”
“问了。”穆广林说,“问二〇〇三年到二〇〇七年在井上待过的人,一个不缺。”
“名单上的人你认得几个。”
“认得多。”他说,“名字我能念出来,脸我也能想出来。有一个去年没了,他们不知道,写的人还把他写在上头。”
有一个去年没了,名单上还写着他。纸上的名字,比人多。
他把纸箱抱到椅子上,蹲下去,从抽屉最底下拿出一个硬皮本。本子的皮磨白了,书脊上缠着一圈胶布。
他翻开看了看,合上,搁在桌上。
“这个我不带走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我签过的,我自己都记着。”穆广林说,“哪年哪月哪一张,谁拿来让我签的,都在里头。这本子在这儿搁了十九年。”
“你带走。”
“我不带。”他说,“您哪一天要问,问这个本子。”
范江海把本子拿起来,翻到最后。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:七月二十八,下午三点,叫去说话。底下一行空着,铅笔搁在那一行的位置上,笔尖朝着页码。
“底下这一行怎么空着。”
“还没来得及写。”穆广林说,“下回写。”
他把纸箱抱起来,站到门口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跟了您十九年,头一回觉得话不够用。”他说,“我这张嘴,一晚上就干了。”
他下楼去了。走到楼梯拐弯,纸箱底漏了个角,掉出来一只胶鞋。他回身把鞋捡起来,塞回箱子里,抱着走了。
下午两点二十,柏向南上来,手里捏着一张单子。
“招待所一楼来了个人。”
“什么样的。”
“七十几。”柏向南说,“自己走进来的,没人陪,手里一个牛皮纸袋。”
“找谁。”
“他不找谁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登记。”
“登记单上写什么。”
“事由那一栏,四个字。”
“念。”
“送一份材料。”
范江海把那张复写的单子接过来。字是紫的,从背面印上来,左右是反的。单位那一栏写了两个字:退休。底下是签名,笔画很直,一笔一笔,不连。
这号字不是写上去的,是按着写下来的。
“东西收了没有。”
“收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值班的问了一句里头是什么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:纸。”
“多厚。”
“他比了一下。”柏向南说,“比出一拃半。”
“袋口呢。”
“麻绳,绕在袋口上绕了两圈。”柏向南说,“没打死结。”
没打死结。这一回,跟那两包不一样。
范江海把茶缸端起来,又放下。这半个月里,他见过两回死结。
范江海把单子放在桌上,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遍。
他这一辈子,头一回为一张登记单擦手。
“他多大岁数。”
“七十三,看着比七十三老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签完字,把笔帽扣上,笔尖朝外搁下,就走了。”
“他还说别的没有。”
“值班的问他贵姓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,姓江。”
“他还说什么。”
“走到台阶底下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。”柏向南说,“看完了往东走。没坐车。”
七十三,退休,姓江,一个人抱一拃半的纸。这楼里没有一个人把这几样对上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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