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家七点多。王秀芹把饭搁在桌上,一个茄子,一碗面。
一个茄子,一碗面。这桌子几十年了,菜还是这两样。
他盛了饭,坐下吃。她把铁盒和账本摆在桌子那头。
铁盒一摆上桌,这顿饭就吃不安生了。
“铁鹰今天来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这一行我划了。”
她翻开本子,翻到后几页。上头一行写着铁鹰,后头跟着一个数。
“哪一年。”
“一九九三年。”她说,“他送来的,四十块。我记着。”
一九九三年,四十块。那一年四十块,够一家子吃一个多月。
她把那一行划了。铅笔的杠画得直。
一杠画得直。这一划,是把一笔人情账从纸上勾了。
“钱呢。”
“在这儿。”
她打开铁盒,从最底下摸出一个布包,解开,里头是四张十块的。票子旧了,压得很平,边角上一点毛都没有。
四张十块的,票子旧了,压得比自家的钱还平,边角一点毛都没有。
“我没花。”她说,“压了十七年。”
压了十七年。人家的礼,她一分没动。
“搁着吧。”
“我搁着。”她说,“你今天出去一趟,回来脸就白了。”
“我去乡下了。”
“哪儿。”
“柳树屯。”
她把铁盒的盖子扣上。
“他娘眼睛不好。”她说,“前年我跟你说过一回,你说知道。”
前年说过一回。说了你就知道,知道完了就搁下了。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他跟了你二十二年,就在你跟前开过一回口。”她说,“为他儿子念书。你回的是按规矩办。”
二十二年,只开过一回口。就一回,还是替儿子念书。
“那是规矩。”
“我知道是规矩。”她说,“你的规矩对谁都灵。”
“对谁。”
“对求你的人。”
对求你的人。这五个字,一针扎到底——规矩不是对所有人灵的,是对开口求他的人灵的。
她把账本合上,两只手压在封皮上。
两只手压着封皮,压得稳。这一本账,她心里头比谁都清楚。
“他这二十二年,没在咱家吃过一口饭。每回都在楼下站着。我说上来吃口面,他说嫂子我不进这个门。”
二十二年,一口饭没吃过。楼下站着,一句“我不进这个门”。
她站起来收碗。
收碗了。话到这儿,她收住了。
“你那些人不进这个门,是他头一个把自己搁在门外的。”
是他头一个把自己搁在门外的。这一句,说透了这二十二年。
夜里十点四十,门铃响了一声。
门铃只响了一声。这楼里的门铃,响一声的都少见。
王秀芹开的门。柏向南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他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,站得笔直。
站得笔直,没往里走。这是跟谁学的,一看就知道。
“嫂子。”他说,“我找范书记说一句。”
“进来说。”
“不进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说完就走。”
王秀芹倒了一缸子水,搁在鞋柜上,没说话,回屋了。
倒了一缸水,没说话就回屋了。这一屋子的人,都学会了不打听。
“那袋子东西。”柏向南说,“牛皮纸袋,麻绳扎的口。”
“打的什么结。”
“死结。”柏向南说,“跟孙顺子那包一样。”
跟孙顺子那包一样,也是死结。这两样东西,是一个手劲扎出来的。
范江海站在门里。楼道的灯坏着,门口这一盏照着两个人中间那块地。
灯照着两个人中间那块地。谁也没往前走一步。
“谁告诉你的。”
“门口看车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人家说,那纸袋是抱上四楼的,抱着的人换了三回手。”
换了三回手。一袋纸换三回手,那位置给得足。
“多厚。”
柏向南把两只手合起来,比了一下,比出一拃半。他比完就把手放下了。
比一拃半,比完就把手放下。这号人比划完了不敢多比。
“人家是这么比的。”他说,“人家还说了一句。”
“念。”
“说这要是纸,压手。从楼上掉下来,能砸死人。”
一句话出口,屋里没声了。往后再没人敢说这是纸。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范书记,我今天还听说一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上午八点进去,下午三点出来。中间没出来过,水都没要过一杯。”
八点到三点,七个小时,水都没要过一杯。
“他出来的时候跟人说话了没有。”
“说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就说了一句。”
“念。”
“说明天还来。”
明天还来。这话说完,柏向南自己都顿了一下。
柏向南把本子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。
“铁鹰他儿在哪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跟了他三年,没听他提过一回。”
跟了三年,没听他提过一回。有儿子的人不提儿子,这本身就是一句话。
“那你走吧。”
“嗯。”
他下了楼。鞋底在楼道上响,两格一响,下了半层就听不见了。鞋柜上那缸水还是满的,凉的。
那缸水满着,凉了。没人喝,也没人倒。
十一点,他一个人在书房。
夜里十一点,书房里就一盏灯,一张纸。
桌上那张纸还摊着。上头的名字他数过多少回了,十七个,一个底下一道横线。
十七个名字,一道横线一个。
他找到头一个名字。严铁鹰。他把铅笔立起来,在那道横线当中添了一竖,横竖搭成一个叉。
添一竖,横竖搭成一个叉。这一个叉,搭得比写名字的时候还慢。
铅笔短,剩下半截。笔尖有点秃。这一下他用了劲,纸没破。
用了劲,纸没破。手还算稳。
他把那张纸对折,折成四折,压在那半截铅笔底下。压完了,他把两根指头按在纸上,按了一会儿。
对折,四折,压在铅笔底下。两根指头按着,按了一会儿。
他这一辈子划掉多少名字,没有一笔是在自己桌上划的。
窗外头,城南这一片的灯一盏一盏往下灭。他坐着没动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