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二年七月十五日,北岭省城,那栋楼三层。
“他来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柏向南说,“车也没来。”
“电话呢。”
“打了两回,通的,没人接。”
范江海走到窗户边。楼下那棵树底下空着一块地。那块地一年三百六十天停着一辆车,土让轮胎压得实,草长不出来。今天那块土是干的,上边落着几片树叶子。
“井上那边来电话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昨天下午铁鹰去过一趟。”
“干什么。”
“没干什么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把两把钥匙搁在桌上,走了。”
“几把。”
“两把。一把门的,一把抽屉的。”
一把门的,一把抽屉的。二十二年,就剩这两把钥匙。
“他那辆车呢。”
“在自家院里。”柏向南说,“车头朝里,门锁了。”
“几点走的。”
“四点多。”柏向南说,“井上的人说,他进屋待了一刻钟,出来跟门口那个打了个招呼,说钥匙搁桌上了。”
范江海回到桌边坐下。桌上摊着三十三本日记,一条没拆的烟,半截铅笔,一张划破的纸。这几样东西,一夜没动过。
“他昨儿夜里那句话,您回了没有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哪句。”
“他说他认得字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他把那半截铅笔捏起来,在指头上转了半圈,又搁回原处。
上午十点,他自己开着车去了城东那个院子。
院子是铁鹰管着的,两排平房,一个水房。大门开着,没人看门。原来门口那条长凳上总坐着一个人,今天凳子空着,凳面上留着一圈让屁股磨出来的白印。
屋里的桌上摆着三样东西。
一顶帽子,帽檐朝下扣在桌面上,扣得很正。一个搪瓷缸子,洗过了,倒扣着,缸底一滴水都没有。椅背上搭着那件棉衣,袖口补过,补的是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布,针脚大,是自己缝的。
抽屉他一个一个拉开。全空着。最后一个抽屉的底板擦过,擦得比别处白。
桌子底下搁着一个铁盒子,饼干盒。他端上来,盖子松,一提就开。
盒子是空的。
盒底垫着一张报纸,报纸正中间有一块地方是白的,四周发黄。白的那块是方的,边长有一掌。他用手指头按了按那块白的,纸塌下去一点,又弹回来。
报纸最上头印着日子。他把报纸拎到窗户那边看,年份是一九九几年的,月份那两个字磨掉了。
他把报纸照原样铺回去,四个角按平,压上铁盒,盖上盖。
倒扣的缸子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。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,是个孩子,六七岁,眼睛看着镜头外头。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年份,也是九几年,最后一个数字叫水洇开了,看不清。
他把照片翻过来,又扣回去,压在缸子底下,压得跟原来一样正。
水房的水龙头没关严,一滴一滴往下滴,底下那个池子里积了一小汪水,水上浮着一点铁锈。
里屋墙上钉着一张值班表,一格一天,从上个月排到这个月。前半个月的名字都填满了,后半个月空着。最后一个名字是严铁鹰,字写得方,一笔一画。
前半个月填满,后半个月空着。这一张表,把一个人的日子说到头了。
窗台上搁着一盒火柴,一根没少。墙上另钉着一个钉子,原来挂着什么,现在没有了,钉子歪着。
他出来的时候没锁门。院里一个人也没有。
中午,柏向南打来电话。
“那边有人看见他了。”
“几点。”
“上午八点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自己走进去的。”
“带了什么。”
“一个牛皮纸袋。”柏向南说,“胳膊底下夹着,没带包,没带人。”
范江海把电话掐了。
下午三点多,他把车往那条街上开。车从招待所门口过,开得慢。他没停。
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站着一个人。帽子戴着,帽檐压得很平。手里一支烟,抽到一半。
那个人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把烟抽完,烟头在台阶上踩灭,弯腰捡起来,搁进旁边的果皮箱。
然后他下了台阶,往东走。走了几步,回了一下头。他回的不是车这一边,是招待所那扇门。
走的时候没有车接。
车里没人说话。他把车开过那条街,拐上大路。后视镜里最后一眼,台阶上已经空了。
三伏天,车里的冷气没开,他后脖颈上起了一层鸡皮。
四点半,车往北开。
出城六十里,过一座小石桥,土路两边是玉米地,玉米已经高过人头。车停在村口那棵榆树底下。
铁鹰他娘住在村东头,三间土房。院门是两块木板,虚掩着。
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豆角,豆角搁在一个柳条筐里。她眼睛不好,把豆角举到鼻子跟前才看得清,择一根,往筐里搁一根。
“谁呀。”
“我。”
她抬起头,眯着眼看了很久,把手里的豆角放下。
“你是他哥。”
“我是。”
“铁鹰说,他上头有个哥。”她说,“他说他哥忙。”
她往屋里让。范江海没进,站在门里,看了一眼灶屋。
灶上扣着一只碗。水缸在墙根底下,缸里的水是满的,水面上搁着一只葫芦瓢。缸沿上搭着一块布,还是湿的。
院墙底下码着一堆柴,劈得长短一样,码得齐,最上头一块上搁着斧子,斧刃朝里。
“他上礼拜来的。”她说,“挑了三担。缸挑满了,说这回够吃到秋里。”
“他说什么时候再来。”
“今儿。”她说,“他说今儿来。”
她把豆角往筐里搁,手停了停。
“他今儿来不来。”
范江海站在灶屋门口。三伏天,灶屋里有股凉气,从脚底下往上走。
“来不了。”他说。
老太太点了点头,没问为什么。她把择好的豆角端起来,往屋里挪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上回他给我买了一小瓶眼药水。”她说,“搁在窗台上,点着管用。他说下回再买一瓶。”
她摸到窗台。那半瓶还在,盖着盖,立在窗台正当中。
“他上回来把这院子扫了。”她说,“扫完坐在门槛上,抽了一支烟。他抽烟不躲我,就躲到墙外头去。我听得见划火柴。”
“缸里的水够我吃到秋里。”她说,“吃完了,他就该来了。”
缸里的水是满的,这院子里的活,他一趟一趟都干完了。
范江海在院里站了一会儿。他从兜里摸出烟,抽了一根,没点,捏在手里。走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老太太还坐在门槛上,筐里的豆角没择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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