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那一摞本子码齐,塞回帆布包,绳子扎了两道。
这一包东西,他是拿一辈子的习惯收着的。
“这个您拿走。”
“哪一份。”
“原本。”孙顺子说,“昨天下午我出去过一趟。交上去的那份是抄的,抄了半年,抄得我手都木了。”
“抄了半年。”
“我病了一场,躺着,正好抄。”他说,“您放心,一个错字没有。”
躺着一病,抄了半年。这不是抄书,是拿命换的一笔一画。
“交给谁了。”
“巡视组的人。”孙顺子说,“我连茶都没喝。”
“他们问过你几回。”
“三回。”孙顺子说,“头一回在我家门口车上坐着等的,第二回在他们那儿,第三回是上礼拜。”
那车停在他家门口,一停就是半天。
“你说了什么。”
“我说我记性不好。”他把手在包上按了按,“记性不好的人,屋里搁着三十三本。”
嘴上说记性不好,屋里搁着三十三本。这一句话,说得比骂人还硬。
“他们看了没有。”
“没看。”孙顺子说,“他们只要东西,不要人讲。”
只要东西,不要人讲。说白了,纸收上去了,人就不用说话了。
他把包往范江海那边推了推。
“我明天叫人取。”
“不用叫。”孙顺子说,“今天您带走。您带走,我心里清静。”
您带走,我心里清静。这包东西搁在屋里一天,他心里头一天不踏实。
包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。一条烟,塑料纸包着,没拆,烟盒上的字褪成了白的。
“这条烟是您一九九六年给我的。”孙顺子说,“您给我的东西,我一样没动过。”
一条烟搁十五年,塑料纸都没拆。这号人不抽烟也不扔,是把那一天搁在包底下。
“留着干什么。”
“留着等今天。”他说,“今天到了。”
“你差一样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没提你儿子。”
“他在油料公司开车。”孙顺子说,“您要动他,您就动。我不求这个。”
您要动他就动,我不求这个。这句话一出口,屋里的东西就都沉下去了。
“那你求什么。”
孙顺子坐着没动,两只手在膝盖上放了很久。
“我就求一件。”他说,“将来我死的那天,您别往我那儿送花圈。”
屋里没声。煤炉子上那把铝壶是凉的,壶身上一道水锈,从壶嘴那儿一直淌到底。
将来死的那天,别送花圈。这话听着像赌气,其实是一个人在替自己儿子把台阶先铺好。
孙顺子把床头的缸子端起来,缸子里是凉白水,他喝了一口,喝得很慢,喝完又放回原处,缸底在床头柜上磕出一声响。
“小满那个,是他儿子扔出来的。”孙顺子说,“扔在垃圾池边上,架子断成两截。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在哪儿看见的。”
“我从那儿过。”他说,“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。白纸花让风刮走一半,剩下一半让过路的车碾了。”
他没敢过去,也没走。
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。
“我儿子比他还狠。”孙顺子说,“您别送。您送了,他扔。扔的时候他得哭,我不愿意看他哭。”
您送了,他扔,扔的时候他得哭,我不愿意看他哭。这一句,是一个当爹的替儿子想在了前头。
范江海站着没动。屋里那点光从窗帘缝里进来,落在褥子上那摞本子的边角上。
“我不送。”
孙顺子抬起头。
“这句话我记着。”他说,“您这辈子应过的事不多。”
您这辈子应过的事不多。这话没有一句骂人的字,可它比骂人还狠。
范江海拎起包。包很沉,比看上去沉。
包很沉。三十三本纸,压手压得厉害。
门是孙顺子自己开的。他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,扶了两下才立住。
扶两下才立住。这个人剩的那点力气,都使在这一站上了。
“您等一下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最后一本。”孙顺子说,“我今年这本,只写了十七页。”
“写不动了。”
“写到最后写不动了。”他说,“最后一页上有一行字。”
“念。”
“不念。”孙顺子说,“这一行我不念。您自己看。”
不念,叫他自己看。这一行字,是写给他一个人看的。
“写的什么。”
孙顺子站在门口,一只手还扶着墙。他抬起头,看了范江海一会儿。
“五个字。”他说,“他本来是个好人。”
他本来是个好人。五个字,把一个人前半辈子跟后半辈子全搁在一块儿了。
“写的是谁。”
孙顺子没答。他往门里让了让,让出那口铝壶的一点边,随后咳起来,咳得肩膀一耸一耸,一只手在墙上按着。
没答。这一问,问的人也明白,答的人也明白。
门关上了,关得很轻。
关得很轻。这一道门,关下来就再没开过。
楼道里的灯在他背后亮了一下,走两步就灭了。他扶着扶手,一格一格往下走。三楼那家的门关严了,门口那两个纸箱还在,灰上多了两个脚印。
一格一格往下走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包,比上楼的时候重得多。
出楼门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。五楼那扇窗开着半扇,纱窗后头是黑的,看不出有没有人。
看不出有没有人。可他知道,那个人就在屋里头。
严铁鹰在楼门口等着。窗台上七个烟头,摆成一排,掐得很齐。
七个烟头,一个挨一个。这半个多钟头,他一趟都没上来催。
上车以后,柏向南伸手要接那个包。范江海把包按在自己腿上。
按在自己腿上。这包东西,他不往外递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
车开出家属院,拐上大路。天开始热了,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,风灌进来,是热的。
包搁在他腿上,两道绳子扎着,他没解。
绳没解。他也不敢在路上解。
过了一个路口,柏向南把本子摊在膝盖上,翻开着,笔帽没拔。他等了一会儿,没等着一句话,把本子合上了。
笔帽没拔,等着记一句话。可这一路,他没等到。
柏向南从副驾回过头。
“里头是什么。”
“日记。”
“谁的。”
“孙顺子的。”
“最后一页呢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他把手从包上拿开,又放回去。
手拿开,又放回去。这一下,连他自己都瞒不过。
那五个字压在十七页纸的后头。写的是谁,他没问出来。
没问出来。可这五个字,往后横在他心口上,一天也没挪过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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