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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7章 我想见您一面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84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6 00:08

二〇一一年六月初,北岭省城,那栋楼三层。

照片是上午送到他桌上的。

村口那个垃圾池边上,白纸花散了一地,竹架子断成两截。有人拍了照。他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
“谁扔的。”

“他儿子。”严铁鹰说,“当着咱们去的人的面扔的,扔完了把门关上,一句话没说。”

小满的头七还没过。

那天夜里他没睡。天快亮的时候,楼下传达室打上来电话:门口有个人,蹬三轮的,说送一张纸条。

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四指宽,边上带着毛。

六个字:我想见您一面。

撕一页作业本,写六个字请人上楼。这是把最后一点脸面也放下了。

底下没有落款。字是圆的,一笔一笔,写得很慢。

他说去。柏向南要跟,他说不用。严铁鹰开车,柏向南还是跟来了,坐在前头,腿上搁着包。

车从城东穿到城西,走了四十分钟。路上没人说话。

老家属楼是油料公司早年盖的,六层,没有电梯。外墙的水泥起了皮,楼道里刷过半截绿漆,绿漆上剥出一条一条的白。三楼楼梯口堆着两个纸箱,箱口捆着绳子,落了一层灰。

五楼,最里头那间。门口搁着一个煤炉子,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壶,壶嘴朝着墙。壶是凉的。

对门那家的门开了半扇,一个老太太端着盆出来倒水。她看了范江海一眼,没说话,把水泼在楼梯口,转身把门掩回一半,隔着门缝往外看。

门开着一条缝。

严铁鹰站在楼梯口,掏出烟。他没进去。他一根接一根地抽,烟头掐在窗台上,摆成一排。

他跟着二十二年,这一回守在楼道里。

范江海推门进去。

孙顺子坐在床沿上。人瘦得脱了形,毛衣领子空着一圈,脖子上的皮松下来。他一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背上鼓起一块,青的。

床头摆着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上的字磨没了,剩下一点红。

“您坐。”

“我不坐。”

“那您站着。”孙顺子说,“我坐着。我站不动了。”

我站不动了。这话说得平,听着的人心口却像压了块石头。

床底下拖出来一个帆布包。他拎不动,用两只手拖,拖出来搁在褥子上。包是黄帆布,带子断过,用麻绳接的。包上有一块补丁,方方正正,蓝布,颜色比包深。

“我媳妇缝的。”他说,“针脚粗,她手上有病。”

“她人呢。”

“没了。”孙顺子说,“走了六年了。”

他把带子解开。

里头是日记本。一本一本,用旧挂历纸包着,纸的年份不一样,颜色一年比一年浅。他把本子往外拿,摆在褥子上,一本压着一本,摆成一长条,从枕头一直摆到床尾。

范江海数了数。三十三本。他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

外头传了二十年,说他手里攥着一本三十年的账——原来不是一本,是三十三个年头。

“一九七九年起。”孙顺子说,“一年一本。”

“为什么一九七九年。”

“那年我调到油料上,头一天开完会,回来睡不着。”他说,“夜里没别的事干。”

外头传了二十年,说他手里攥着一本三十年的账。

褥子上摆着三十三本。

最上头那本,封皮里夹着一张纸。纸上还带着小学生作业本的红格子。

孙顺子把那张纸抽出来,递过来。

上头一行字:一九六七年正月初八,脸盆一个,一块二。

范江海捏着那张纸,站着没动。

那口脸盆他记得。白瓷的,盆底印着一行红字,劳动最光荣。那年成亲收的东西里,脸盆是他送的。王秀芹那本账的头一笔,也是那年冬天。

一块二的脸盆,记了四十多年。

“头一笔。”孙顺子说,“起头我只想记着我给了你多少。”

“后来呢。”

“后来我记的不是钱。”他说,“钱我不记。我记人。”

钱不记,记人。一本一本,记的全是别人过的日子。

他拿起一支圆珠笔。街上两毛一支的那种,笔帽裂了,缠着一圈胶带。他在手背上划了两下,划不出水,又把笔在床帮上磕了磕。

“每年头一页,我写一行。”他翻开一本,“你听这一行:一九九五年,他搬到省城去了。”

“一九九九年,他进了省委。”

“二〇〇三年,他到那栋楼里去了。”

一年一行,三十几行。

“你就记这个。”

“我就记这个。”孙顺子说,“别的事我也不认得。”

说白了,他记的不是公事,是一个人的去处。

他往后翻,翻得慢,翻到一本厚的,停住。他咳了一阵,咳的时候把本子压在胸口上,咳完了,嗓子眼里还有响。

“一九八二年腊月十二。”他念,“江海去西大洼接小满。小满没上车,走着去车站。他的车跟在后头,跟了三里地,没按喇叭。”

范江海没接话。

“那天雪下得不大。”孙顺子说,“我在农场墙外头站着。我是去看一个人的,没看着。”

他又翻。

“一九九四年十月,他娘出殡,摆了三天,随礼的本子收了三天。”他抬起头,“我随了二百。他家的本子上,记的是二百。”

“你去了。”

“我在门口站了一个钟头。”孙顺子说,“没进去。”

他又翻了两页,手指头在纸边上捻。

“还有一行。”他说,“唐连长退的那一年,报告上写的是身体。他一年没进过医院。”

范江海的眼抬起来。

“这一行我是照电话里跟你说的抄的。”孙顺子说,“那天下午我给你打了电话,说的就是这两句。你听完没说话,把电话搁了。”

“你还记着。”

“你说过的话,你的电话,我都记。”他说,“我这本子上,一半是我听见的,一半是我跟你说的。”

他把最底下那本抽出来,翻开。里头夹着一张照片,黑的,边角起了毛。一九六五年,井口前头,十来个人站成一排,棉帽子压着眉毛。

照片上有铅笔画的圈,一个头一个圈,画了七个。第八个画了一半,一道弧,没接上。

第八个画了一半,那道弧没接上。这一笔停在这儿,是给活人留着的。

“这张上十一个人。”孙顺子说,“圈的是没了的。”

“那一个呢。”

“那一个我留着。”他说,“圈了就得坟上见。我不想跟您在坟上见。”

这句话,比那三十三本都重。

“还记着什么。”

“记着的事多了。”他说,“我不念了。”

他不念了。再念下去,那圈里就该轮到他自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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