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一年六月初,北岭省城,那栋楼三层。
照片是上午送到他桌上的。
村口那个垃圾池边上,白纸花散了一地,竹架子断成两截。有人拍了照。他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“谁扔的。”
“他儿子。”严铁鹰说,“当着咱们去的人的面扔的,扔完了把门关上,一句话没说。”
小满的头七还没过。
那天夜里他没睡。天快亮的时候,楼下传达室打上来电话:门口有个人,蹬三轮的,说送一张纸条。
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四指宽,边上带着毛。
六个字:我想见您一面。
撕一页作业本,写六个字请人上楼。这是把最后一点脸面也放下了。
底下没有落款。字是圆的,一笔一笔,写得很慢。
他说去。柏向南要跟,他说不用。严铁鹰开车,柏向南还是跟来了,坐在前头,腿上搁着包。
车从城东穿到城西,走了四十分钟。路上没人说话。
老家属楼是油料公司早年盖的,六层,没有电梯。外墙的水泥起了皮,楼道里刷过半截绿漆,绿漆上剥出一条一条的白。三楼楼梯口堆着两个纸箱,箱口捆着绳子,落了一层灰。
五楼,最里头那间。门口搁着一个煤炉子,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壶,壶嘴朝着墙。壶是凉的。
对门那家的门开了半扇,一个老太太端着盆出来倒水。她看了范江海一眼,没说话,把水泼在楼梯口,转身把门掩回一半,隔着门缝往外看。
门开着一条缝。
严铁鹰站在楼梯口,掏出烟。他没进去。他一根接一根地抽,烟头掐在窗台上,摆成一排。
他跟着二十二年,这一回守在楼道里。
范江海推门进去。
孙顺子坐在床沿上。人瘦得脱了形,毛衣领子空着一圈,脖子上的皮松下来。他一只手搁在膝盖上,手背上鼓起一块,青的。
床头摆着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上的字磨没了,剩下一点红。
“您坐。”
“我不坐。”
“那您站着。”孙顺子说,“我坐着。我站不动了。”
我站不动了。这话说得平,听着的人心口却像压了块石头。
床底下拖出来一个帆布包。他拎不动,用两只手拖,拖出来搁在褥子上。包是黄帆布,带子断过,用麻绳接的。包上有一块补丁,方方正正,蓝布,颜色比包深。
“我媳妇缝的。”他说,“针脚粗,她手上有病。”
“她人呢。”
“没了。”孙顺子说,“走了六年了。”
他把带子解开。
里头是日记本。一本一本,用旧挂历纸包着,纸的年份不一样,颜色一年比一年浅。他把本子往外拿,摆在褥子上,一本压着一本,摆成一长条,从枕头一直摆到床尾。
范江海数了数。三十三本。他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
外头传了二十年,说他手里攥着一本三十年的账——原来不是一本,是三十三个年头。
“一九七九年起。”孙顺子说,“一年一本。”
“为什么一九七九年。”
“那年我调到油料上,头一天开完会,回来睡不着。”他说,“夜里没别的事干。”
外头传了二十年,说他手里攥着一本三十年的账。
褥子上摆着三十三本。
最上头那本,封皮里夹着一张纸。纸上还带着小学生作业本的红格子。
孙顺子把那张纸抽出来,递过来。
上头一行字:一九六七年正月初八,脸盆一个,一块二。
范江海捏着那张纸,站着没动。
那口脸盆他记得。白瓷的,盆底印着一行红字,劳动最光荣。那年成亲收的东西里,脸盆是他送的。王秀芹那本账的头一笔,也是那年冬天。
一块二的脸盆,记了四十多年。
“头一笔。”孙顺子说,“起头我只想记着我给了你多少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我记的不是钱。”他说,“钱我不记。我记人。”
钱不记,记人。一本一本,记的全是别人过的日子。
他拿起一支圆珠笔。街上两毛一支的那种,笔帽裂了,缠着一圈胶带。他在手背上划了两下,划不出水,又把笔在床帮上磕了磕。
“每年头一页,我写一行。”他翻开一本,“你听这一行:一九九五年,他搬到省城去了。”
“一九九九年,他进了省委。”
“二〇〇三年,他到那栋楼里去了。”
一年一行,三十几行。
“你就记这个。”
“我就记这个。”孙顺子说,“别的事我也不认得。”
说白了,他记的不是公事,是一个人的去处。
他往后翻,翻得慢,翻到一本厚的,停住。他咳了一阵,咳的时候把本子压在胸口上,咳完了,嗓子眼里还有响。
“一九八二年腊月十二。”他念,“江海去西大洼接小满。小满没上车,走着去车站。他的车跟在后头,跟了三里地,没按喇叭。”
范江海没接话。
“那天雪下得不大。”孙顺子说,“我在农场墙外头站着。我是去看一个人的,没看着。”
他又翻。
“一九九四年十月,他娘出殡,摆了三天,随礼的本子收了三天。”他抬起头,“我随了二百。他家的本子上,记的是二百。”
“你去了。”
“我在门口站了一个钟头。”孙顺子说,“没进去。”
他又翻了两页,手指头在纸边上捻。
“还有一行。”他说,“唐连长退的那一年,报告上写的是身体。他一年没进过医院。”
范江海的眼抬起来。
“这一行我是照电话里跟你说的抄的。”孙顺子说,“那天下午我给你打了电话,说的就是这两句。你听完没说话,把电话搁了。”
“你还记着。”
“你说过的话,你的电话,我都记。”他说,“我这本子上,一半是我听见的,一半是我跟你说的。”
他把最底下那本抽出来,翻开。里头夹着一张照片,黑的,边角起了毛。一九六五年,井口前头,十来个人站成一排,棉帽子压着眉毛。
照片上有铅笔画的圈,一个头一个圈,画了七个。第八个画了一半,一道弧,没接上。
第八个画了一半,那道弧没接上。这一笔停在这儿,是给活人留着的。
“这张上十一个人。”孙顺子说,“圈的是没了的。”
“那一个呢。”
“那一个我留着。”他说,“圈了就得坟上见。我不想跟您在坟上见。”
这句话,比那三十三本都重。
“还记着什么。”
“记着的事多了。”他说,“我不念了。”
他不念了。再念下去,那圈里就该轮到他自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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