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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6章 死人也会拒绝你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093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6 00:08

“这句话谁听见了。”

“姓武的听见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门口那本册子上还记了他的车牌。”

这事已经出了这楼,收不回去了。

“册子呢。”

“在村里。”

那本册子在人家手里,谁翻过,这边一概不知道。

范江海把烟从嘴上拿下来,搁在桌上,没点,也没往盒里放。

这些年他搁在桌上的烟,比抽掉的多。

“钱我给您放回抽屉。”严铁鹰说,“这事到这儿为止。下头的事我来办。”

“办什么。”

“康平。”严铁鹰说,“县里那个厂去年散了,他在家里待着。他媳妇在街上摆摊,卖鞋。我打听过了。”

打听得这么细,不是探亲,是备着动他。

“打听这个干什么。”

“您要动他,我今天就动。”严铁鹰说,“您不动,我叫人离他远一点。”

您要动他,我今天就动。这话他说得出来,也做得出来——跟了二十二年,他手底下没落空过一回。

范江海把烟摸出来,叼在嘴上,没点。

“远一点。”他说。

这三个字,是他这辈子少有的退。

“还有个事。”严铁鹰说,“村口那个垃圾池,三天清一回。我让人去晚了一天。”

“晚了就晚了。”

晚一天,那花圈就跟着车进了坑。

天黑了才回家。

楼道的灯还坏着,他扶着栏杆上到三楼。

这楼里的灯坏了多少回,也没人张罗修。

王秀芹在灯下坐着,桌上摊着账本,铅笔削得很短,搁在本子边上。她没问他去哪儿,也没问他吃了没有。

她心里头透亮,问了也是白问。

他把那个白纸包搁在桌子当中。

“钱退回来了。”

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把纸包解开,一张一张看过,看过又摞齐。她翻本子,翻到一张空白页,铅笔头在纸面上停着。

“多少。”

“三百八。”

“记哪一栏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她想了一会儿,在头一行写了:三百八十,退。写完在后头画了一对括号,括号里填了三个字:没送成。

三百八十,退,括号里三个字:没送成。退是人家不要,没送成是自己没办成——她一头一尾,把这笔账写全了。

“花圈的事你知道。”

“知道。”她说,“岗上那天就回来学了。”

她把铅笔放下。

“上个月他来过一趟。”

范江海抬起头。

“谁。”

“小满。”她说,“他没上楼。他在楼底下站着,让门房把一个麻袋捎上来。里头是新出的土豆,个头不大,还带着泥。”

这楼里的人早不稀罕一袋土豆,可这一袋是拿手刨出来的。

“你没跟我说。”

“说了你就要见他。”她说,“我不想让你见他。”

我不想让你见他。这一句话,她压了一个月。

“麻袋呢。”

“在阳台上。”她说,“搁了半个月,芽长得老长。上礼拜我拎下去扔了。”

她不是忘了,是不肯扔,也不肯说。

范江海站着没动。桌上那个白纸包还摊着,纸的一角翘了起来。

“他在楼底下站了多久。”

“门房说,一根烟的工夫。”她说,“他没抽烟。他就站着,抬头往上看。”

他看的是哪一层窗户,这楼里没人问过。

她伸手去摸铁盒,手搭在盖子上,没开。

这盒子一开,就得一条一条往下写。

“本子上能写没送成。”她说,“花圈送没送出去,纸上有。土豆是我真扔了。”

土豆是我真扔了。这一句,她是说给自己听的——账上能写没送成,扔了的东西,得自个儿认。

第二天上午,他让严铁鹰把那个花圈拉回来。

“拉回来搁哪儿。”

“库房。”

严铁鹰站着没走。

“垃圾池三天清一回。”他说,“前天车来过。”

“拉回来了没有。”

“没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架子跟纸花一起装走的,往南边那个坑里倒了。”

一个花圈,最后就落在坑里。

上午十点,严铁鹰在他桌上放了两朵白纸花。

纸花泡过水,皱在一起,一朵缺了个角。铁丝还在里头,锈了一圈。他捏起一朵,捏了捏,又搁回桌上。

泡过水的纸花,一捏就散。

“别的呢。”

“就这两朵。”严铁鹰说,“姓武的在路上捡的,搁在车里,忘了拿出来。”

“糊花圈那家呢。”

“城东那家还开着。”严铁鹰说,“店主认得我。他说这种活儿他一年扎不了几个,扎了就是送出去的,没有往回收的。”

扎了就是送出去的,没有往回收的。做这行的都明白:花圈是给不在的人扎的,没有往回要的道理。

范江海没说话。

他把桌上的东西往一处拢:一包退回来的钱,半张带字的纸,两朵泡过水的纸花。三样东西并排摆着,摆成一行。

这三样东西,没有一样是他能伸手拿回来的。

那天夜里他没回家。

办公室的灯开着,桌上那杯水从热的放到凉。他裁了一条白纸,裁得跟花圈上挂的那种一样宽。他捏起铅笔,在纸头上写了三个字。

范江海。

写完他把铅笔搁下,看了一会儿。这三个字他写了半辈子,签在报告上,签在批件上,签在别人的日子上。签在这一条纸上,纸后头没有人。

签在别人的日子上,这句他自己心里头早有数。

他又裁一条,在头一行写了日子。写的是小满没了的那天,五月二十六。

两条纸并排摆着。一条写名字,一条写日子,挽联要的就是这两样。他把两条纸卷起来,卷得很细,搁进抽屉。抽屉里还压着一张旧汇款单,折成四折,在最底下。

这两条新写的纸,就搁在它上头。

后半夜下了点雨。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垂下来一根,搭在玻璃上,风一吹就贴上,再吹就弹回来。

天亮的时候他还坐着。

钱退回来了,纸退回来了,土豆是秀芹扔的,花圈连架子都让车拉走了。他这辈子把名字写在各种各样的纸上,写哪儿哪儿认。眼下名字写全了,纸在手里,没有人接。

名字写得再全,没人伸手,这纸就是一张废纸。

活人顶你,那是恨你。恨他的他见得多了。

活人顶你,你还能想法子去搬。死人顶你,你连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找不着。

这一辈子,他头一回知道一件事。

死人也会拒绝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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