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一年六月初,北岭省城,那栋楼三层的办公室。
白纸包着三百八十块,搁在桌子角上。
白纸包,方方正正,搁在桌角上。这东西不是送上来的,是退回来的。
“退回来了。”严铁鹰说。
范江海没动。他看着那个纸包。
纸是白的,包得方方正正,四个角都掖在底下,外头捆着一根线,线也是白的。
包得这么齐整,绳结都掖在底下——这是不叫人看出里头是什么,也是不肯留下一点自己的手印。
“谁送上来的。”
“村里人捎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搁在办事处门口,交给岗上,一句话没说就走了。岗上没敢拆,拿上来给我。”
一句话没说就走了。连个字都不留,这是把话都撂在这包纸上头了。
“包上有没有字。”
“一个字没有。”
“几天了。”
“三天。”
三天。这包东西在门口搁了三天,没人敢动。
他把那根线解开。
线绕了三圈,解到第二圈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才接着解。纸摊开,里头是三张一百,一张五十,一张二十,一张十块。都是新的,边角齐着,一点折痕都没有。
解到第二圈停了一下。他也想不明白:钱怎么还能退回来。
新票子,边角齐着,一点折痕都没有。这钱一分也没人动过。
他一张一张数过去。
三百八,一分没少。
一分没少。退钱的人,连一张票子的边都没折。
“你数过。”
“数了两遍。”
他把钱摞齐,搁回纸上,拿烟灰缸压住。缸里有三个烟头,掐得很齐。
拿烟灰缸压住。压住的不是钱,是这一桩退回来的事。
“花圈呢。”
“倒在台阶底下。”严铁鹰说,“第二天早上,村里扫街的把它挎到村口的垃圾池去了。我让人去看了一趟,架子断成两截,白纸花让过路的车碾过去一半。”
架子断成两截,白纸花让车碾掉一半。一个花圈送到村口,就落成这样。
“谁去看的。”
“姓武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,就回来了。”
“那半张纸呢。”
“在他兜里揣着。”
“叫他上来。”
姓武的二十五岁,在司机班。
他进门的时候两只手贴在裤缝上,从兜里掏出那半张纸,搁在桌沿上,手收回去的时候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
手在裤子上擦一下。这半张纸他揣了好几天,揣得手心发汗。
纸是白的,撕口斜着下来,边上起了毛。上头有两个字,底下划着一道横。横划得很重,纸都划透了。字上压着一个指印,圆的。
一道横,纸都划透了。写这一笔的人,是把心一横。
范江海把纸拿起来,对着窗户。光从纸背后透过来,划掉的那一道比别的笔画都粗。
对着光照。光从纸后头透过来,那一道横黑得最沉。
“这字是你写的。”范江海看着严铁鹰。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划。”
严铁鹰没立时答。他看着那条纸。
“写上就得认。”他说,“认了,人家就把它撕了。”
写上就得认。写上了,名字就成了人家手里的一张纸,撕不撕由不得他。
“办事处这两天接了电话没有。”
柏向南站在门边上,手里捏着本子。
“六个。”他说,“三个问花圈的事,两个问康小满。还有一个是县里打来的,问省城送过去的那个花圈,是谁让送的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不知道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记下来了。”
“他记,你也记。”
他记,你也记。一句话两层意思:人家在记这楼里的账,这边也得把账记着。
柏向南把本子翻开,写了两行。写完把笔帽扣上,扣的声音比平时重。
扣笔帽的声音比平时重。这一笔写下去,谁都不轻松。
“巡视组呢。”
“从宁川回省城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在涝洼待了两天。”
“那天拿走的那个塑料袋,里头是什么。”
“打听着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是个本子。”
“什么本子。”
“没打听着。”
没打听着。这四个字,柏向南说得比前头几句都慢。
范江海把那半张纸放平,指头在纸角上按了按,把它理直。
按一按,理直。这半张纸,成了桌上最不起眼、又最沉的东西。
严铁鹰还站在桌子前头。
“补不补。”他问。
“补什么。”
“再送一趟。这回把名字写上。”
范江海把纸搁回原处。
“写谁。”
“写您。”
“写了我去不去。”
“您不去。”严铁鹰说,“东西到了就行。”
“东西到了,人不到,人家照样往外扔。”
东西到了人不到,人家照样往外扔。这一句话,把前头那些算计全捅破了。
严铁鹰没接话。他站着,两只手垂在身侧。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我跟了您二十二年。您送出去的东西,没有退回来过。”
跟了二十二年。二十二年里,这楼里送出去的东西,没有一样是这么退回来的。
“这回退回来了。”
“他儿子还说了一句话。”严铁鹰说。
“说。”
“名字不用他写。”严铁鹰说,“写了他也别来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窗台上那盆绿萝垂下来一根叶子,搭在玻璃上。
静得能听见窗台上那根叶子搭在玻璃上。
送出去的礼头一回叫人退回来,退得干干净净,一个字都没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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