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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4章 不写名字的不收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20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6 00:08

第二天下午两点半,涝洼村口。

车停在离院门口四十来步的地方。严铁鹰没下车。他让姓武的下去,自己坐在副驾驶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
他没下车,是知道自己这张脸露不得。

院子里有人,进进出出。门框上贴着白纸,横贴了一条。门口摆着一张桌子,桌上一本册子,一支笔,拴着绳。

笔拴着绳。丧事上的规矩,一笔一笔都得记在册子上。

姓武的抱着花圈走过去。花圈扎得不高,两个人抬是虚的,他一个人就能抱。

他把花圈立在桌子跟前的空地上,立的时候扶了一下,怕倒。

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抬起头。

“哪儿的。”

“省城来送个花圈。”

“哪个单位。”

“没单位。”

那人低头看花圈。三条白纸,两条是空的,第三条上有字。他伸手把那条纸转过来,凑到眼前,又抬头。

空的那两条不是忘了写,是没法写。

“这是谁的名。”

姓武的没答。

“一个名字划了。”那人说,“划了还算不算。”

院里出来一个人。三十来岁,个高,脸黑,眼睛是肿的。他走到花圈跟前,弯下腰看那条纸。

看了有几秒钟。

“我认得这个字。”他说。

他认得这个字。他爹那本子上一千多条,没有一条把名字写全过,可这个字,他一眼认出来了。

他把那条白纸从花圈上扯下来,两只手一撕,撕成两半,往地上一撒。

“这个不搁这儿。”

“同志,这是送的。”姓武的说。

“送的我收。”康平说,“不写名字的不收。”

送的我收,不写名字的不收。这话不多一个字,可一个字也退守不得。

他两只手抓着花圈的竹圈,往门外推。花圈是斜的,抵着门框,蹭了一下,纸花掉下来两朵。

推到门槛外头,他撒了手。花圈倒在台阶下面,一头压在土里,竹圈上的白纸往里瘪下去。

送来的东西,就搁在这个地方了。

“你回去说一句话。”康平说。

“您说。”

“名字不用他写。”康平说,“写了他也别来。”

名字不用他写,写了他也别来。这一句,是把门从里头插死了。

他把那半张撕破的纸从地上捡起来,攥在手里,进门去了。门没关,风从院里出来,把台阶下头那半张纸吹起来,翻了个个,又落下。

纸吹起来又落下。人进了门,这一院子的哭声,一句也没往外漏。

院子里有哭声,一阵一阵。桌后头那个男人把册子合上,把笔搁在册子面上。

姓武的站在那儿,站了有一分钟。他弯腰,把花圈扶起来,扶了一半又放下。他上了车。

这花圈他扶不起来——人家不收,扶起来也没地方搁。

“怎么说。”严铁鹰问。

“扔出来了。”

严铁鹰没说话。他把车窗摇上去一半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叼在嘴上,没点。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头的地。

烟叼在嘴上,没点。这号烟他现在抽不动了。

车倒出去,掉头。往村口走的路上,他看见有个人站在路边,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,正往村里走。那人是县里的,上午在村口问过话。

回省城的路上,严铁鹰打了一个电话。

“是我。办完了。”

“怎么了。”

“花圈扔出来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倒在台阶底下,纸花掉了两朵。他儿子撕了那条纸。”

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严铁鹰听着,听见那头的呼吸,也听见自己车里空调的风。

“他还说了一句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他说,名字不用他写。”严铁鹰说,“写了他也别来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

严铁鹰把手机搁在仪表台上。台面上落着一层灰,他抬手抹了一道,抹出一道亮印子。

姓武的在后座上坐着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
“师傅。”他说,“那半张纸我捡回来了。”

“哪半张。”

“带字那半张。”姓武的从兜里掏出来,纸是皱的,边是撕的,递过去。

严铁鹰看了一眼,没接。

“你留着吧。”

你留着吧。那半张带字的纸,就落在了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手里。

车往北开,天阴下来。前挡风玻璃上落了两个点,一个,两个,没成片。

到家是第三天下午。楼道那两盏灯还坏着,他摸着墙上到三楼。

王秀芹在灯下坐着,桌上摊着账本,铁盒在左手边,盖子合着。她没起身,也没问他去了哪儿。

没起身,也没问他去了哪儿。她不问,是心里头早就明白这一趟去的是哪儿。

“小满没了。”他说。

她把账本往中间推了推,两根手指压着封皮。

“哪天。”

“二十六。”

“在哪儿没的。”

“京城。”他说,“旅馆里。”

她坐了一会儿,翻账本。翻得不快,翻到中间那一段,停住。

这账她心里头全有,翻是给别人看的。

“一九九六年十月二十七。”她说,“小满,第三回。后头那四个字,我今日才看着它扎眼。”

“哪四个字。”

“事没办。”她说,“填上去那天,笔在纸上顿了一下,洇了个点。你看。”

她把账本转过去。括号里那四个字后头果然有一个点,比别的字沉。

那一个点比别的字沉。笔在那儿顿了一下——那天她的手就已经不踏实了。

她捏起那支削得很短的铅笔,笔尖在下一行的日子上停住。她先写了一个名字。

小满。

写完她把铅笔搁下。

“后头的括号里写什么。”

范江海没答。他站在桌边,大衣没脱,肩膀那儿落着一点灰。

“头两回我写事没办。”她说,“这一回,事没了,人也没了,我填哪个字都不对。”

事没了,人也没了,填哪个字都不对。这句话说出来,屋里连钟都不走了。

她把铅笔拿起来,在名字后头画了一道横。画得很直,铅笔到头。她把纸转了个方向,让那道横对着灯。

一道横,画得很直,铅笔到头。这一横不是写出来的,是拿主意压出来的。

“出那一栏写的是你。”她说,“小满这一笔写在中间。他这十年跑的那几趟,我在本子上没有记。”

她伸手去摸铁盒,没打开。锁扣在指头底下响了一声。

盒子没开。这一笔一笔,她心里头有数,用不着翻开。

“那年他媳妇捎来五十块,我记的是收,不是还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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