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两点半,涝洼村口。
车停在离院门口四十来步的地方。严铁鹰没下车。他让姓武的下去,自己坐在副驾驶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他没下车,是知道自己这张脸露不得。
院子里有人,进进出出。门框上贴着白纸,横贴了一条。门口摆着一张桌子,桌上一本册子,一支笔,拴着绳。
笔拴着绳。丧事上的规矩,一笔一笔都得记在册子上。
姓武的抱着花圈走过去。花圈扎得不高,两个人抬是虚的,他一个人就能抱。
他把花圈立在桌子跟前的空地上,立的时候扶了一下,怕倒。
桌子后头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抬起头。
“哪儿的。”
“省城来送个花圈。”
“哪个单位。”
“没单位。”
那人低头看花圈。三条白纸,两条是空的,第三条上有字。他伸手把那条纸转过来,凑到眼前,又抬头。
空的那两条不是忘了写,是没法写。
“这是谁的名。”
姓武的没答。
“一个名字划了。”那人说,“划了还算不算。”
院里出来一个人。三十来岁,个高,脸黑,眼睛是肿的。他走到花圈跟前,弯下腰看那条纸。
看了有几秒钟。
“我认得这个字。”他说。
他认得这个字。他爹那本子上一千多条,没有一条把名字写全过,可这个字,他一眼认出来了。
他把那条白纸从花圈上扯下来,两只手一撕,撕成两半,往地上一撒。
“这个不搁这儿。”
“同志,这是送的。”姓武的说。
“送的我收。”康平说,“不写名字的不收。”
送的我收,不写名字的不收。这话不多一个字,可一个字也退守不得。
他两只手抓着花圈的竹圈,往门外推。花圈是斜的,抵着门框,蹭了一下,纸花掉下来两朵。
推到门槛外头,他撒了手。花圈倒在台阶下面,一头压在土里,竹圈上的白纸往里瘪下去。
送来的东西,就搁在这个地方了。
“你回去说一句话。”康平说。
“您说。”
“名字不用他写。”康平说,“写了他也别来。”
名字不用他写,写了他也别来。这一句,是把门从里头插死了。
他把那半张撕破的纸从地上捡起来,攥在手里,进门去了。门没关,风从院里出来,把台阶下头那半张纸吹起来,翻了个个,又落下。
纸吹起来又落下。人进了门,这一院子的哭声,一句也没往外漏。
院子里有哭声,一阵一阵。桌后头那个男人把册子合上,把笔搁在册子面上。
姓武的站在那儿,站了有一分钟。他弯腰,把花圈扶起来,扶了一半又放下。他上了车。
这花圈他扶不起来——人家不收,扶起来也没地方搁。
“怎么说。”严铁鹰问。
“扔出来了。”
严铁鹰没说话。他把车窗摇上去一半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,叼在嘴上,没点。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头的地。
烟叼在嘴上,没点。这号烟他现在抽不动了。
车倒出去,掉头。往村口走的路上,他看见有个人站在路边,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,正往村里走。那人是县里的,上午在村口问过话。
回省城的路上,严铁鹰打了一个电话。
“是我。办完了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花圈扔出来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倒在台阶底下,纸花掉了两朵。他儿子撕了那条纸。”
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严铁鹰听着,听见那头的呼吸,也听见自己车里空调的风。
“他还说了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他说,名字不用他写。”严铁鹰说,“写了他也别来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严铁鹰把手机搁在仪表台上。台面上落着一层灰,他抬手抹了一道,抹出一道亮印子。
姓武的在后座上坐着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“师傅。”他说,“那半张纸我捡回来了。”
“哪半张。”
“带字那半张。”姓武的从兜里掏出来,纸是皱的,边是撕的,递过去。
严铁鹰看了一眼,没接。
“你留着吧。”
你留着吧。那半张带字的纸,就落在了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手里。
车往北开,天阴下来。前挡风玻璃上落了两个点,一个,两个,没成片。
到家是第三天下午。楼道那两盏灯还坏着,他摸着墙上到三楼。
王秀芹在灯下坐着,桌上摊着账本,铁盒在左手边,盖子合着。她没起身,也没问他去了哪儿。
没起身,也没问他去了哪儿。她不问,是心里头早就明白这一趟去的是哪儿。
“小满没了。”他说。
她把账本往中间推了推,两根手指压着封皮。
“哪天。”
“二十六。”
“在哪儿没的。”
“京城。”他说,“旅馆里。”
她坐了一会儿,翻账本。翻得不快,翻到中间那一段,停住。
这账她心里头全有,翻是给别人看的。
“一九九六年十月二十七。”她说,“小满,第三回。后头那四个字,我今日才看着它扎眼。”
“哪四个字。”
“事没办。”她说,“填上去那天,笔在纸上顿了一下,洇了个点。你看。”
她把账本转过去。括号里那四个字后头果然有一个点,比别的字沉。
那一个点比别的字沉。笔在那儿顿了一下——那天她的手就已经不踏实了。
她捏起那支削得很短的铅笔,笔尖在下一行的日子上停住。她先写了一个名字。
小满。
写完她把铅笔搁下。
“后头的括号里写什么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他站在桌边,大衣没脱,肩膀那儿落着一点灰。
“头两回我写事没办。”她说,“这一回,事没了,人也没了,我填哪个字都不对。”
事没了,人也没了,填哪个字都不对。这句话说出来,屋里连钟都不走了。
她把铅笔拿起来,在名字后头画了一道横。画得很直,铅笔到头。她把纸转了个方向,让那道横对着灯。
一道横,画得很直,铅笔到头。这一横不是写出来的,是拿主意压出来的。
“出那一栏写的是你。”她说,“小满这一笔写在中间。他这十年跑的那几趟,我在本子上没有记。”
她伸手去摸铁盒,没打开。锁扣在指头底下响了一声。
盒子没开。这一笔一笔,她心里头有数,用不着翻开。
“那年他媳妇捎来五十块,我记的是收,不是还。”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