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一年五月末,北岭省城,那个院子,上午九点。
“人不在了。”
柏向南站在桌子对面,手里两张纸。一张是省院的电话记录,一张是手抄的。
“哪天。”
“二十六号。”柏向南说,“下头的电话是下午四点进办事处的。他们没往上报,报的是信访口。”
没往上报,报的是信访口。说白了,一个老头死在京城,这楼里先琢磨的是往哪个口上推。
“谁传来的。”
“岗上。”他说,“那人从京城回来了,在门口站着不走,说要找个管事的人。岗上把名字记下来了。”
范江海把两张纸并排放。一张上只有四行字,最后一行空着。另一张抄着姓名、岁数、地址,还有一栏写着联系人,后头跟着一个号,十一位。
“这个号是谁的。”
“办事处的司机。”柏向南说,“上回那辆黑车。他在招待所留过两回,头一回留的是传呼。”
“留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康平打过来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先报了名,又报了村,然后问一句,他爹的事办事处管不管。”
“司机怎么说。”
“司机说,他做不了主。”
一个开车的做不了主,可这一句话还是传进了这间屋子。
范江海把那张纸翻过去。背面是白的。
“多大了。”
“七十二。”柏向南说,“单子上写的是七十二。”
“作九。”
“是。”
“初六。”
“是。”
问的是做九的日子。这一天他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准。
屋里静了一阵。窗台那盆绿萝的叶子垂下来一根,搭在玻璃上。
“司马昭那边呢。”
“巡视组昨天到了宁川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们从北坡下去,没进县里,直接去了涝洼。”
范江海的手停在那张纸上。
“谁跟着的。”
“没人跟着。”柏向南说,“县里是中午才知道的。到了村口,问的是井上那个看岗的老魏还在不在。”
范江海把纸折起来,折成四折,跟他抽屉里那张汇款单一个折法。他没往抽屉里放。
折法一样,可这一张不能跟汇款单搁在一块儿。
“叫铁鹰上来。”
严铁鹰进来的时候帽子还戴着。他站在门里不往里走。
“您找我。”
“康小满没了。”
“哪天。”
“二十六。”
严铁鹰把帽子摘下来,拿在手里,帽檐朝上。
摘帽子,帽檐朝上。这是给不在的人摘的帽。
“昨天听说了。”他说,“县里一个人打的电话,问我随不随礼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你随你的,别提我。”
提他,这礼就送不出去了。
范江海看着窗外。院里两辆车,一辆黑车停在树底下,车顶上落了一层柳絮。
“花圈你熟不熟。”
“熟。”严铁鹰说,“北边办过三回。白纸扎的,一层压一层。”
“办一个。”
“什么时候要。”
“明天。”范江海说,“送到涝洼。”
严铁鹰没动。
“送不进去。”他说,“人刚走,家里的话最硬。”
“送。”
“落款写什么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“写单位,办事处不认。”严铁鹰说,“写您,不合适。写我,人家也不认得我。”
“不写。”
不落款。送个花圈,连个名都不敢留。
“白条子送过去,人家要问的。”
“问就让他问。”
严铁鹰把帽子戴上,帽檐压得很平。
“我明白。”他说,“钱我垫。这个钱不能从账上出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三百八。”范江海说,“钱你从我这儿拿。”
他从内兜里摸出钱包,抽出四张,搁在桌子边上,钱压在一张纸底下,只露出两个角。
严铁鹰没拿。他站在那儿看了那几张钱一会儿,才伸手抽出来,一张一张搓开,数了一遍,抽出两张找回去,压在原来的地方。
“一张一百。”他说,“三百八是这些钱,不是四张。”
多一张也不拿。这个钱,多拿一张就不是那个意思了。
“四张你拿着。”
“三百八够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这个钱不能从账上出,我也不从这儿多拿。”
下午三点,城东那条街。
寿衣店一间门脸,斜对面是修车的。严铁鹰把车停在隔两个铺子的地方,自己进去,一个年轻人在车上等着。年轻人姓武,二十五,在司机班。
“写什么字。”店主问。
他手里捏着一条白纸,纸条裁得齐,一头搭在桌边上,铅笔搁在纸旁边。
“先空着。”
“空着出门,风一吹就飞了。”店主说。
严铁鹰把那条纸拿过来,搁在柜台上,用手指把纸角理平,理了三下。他捏起铅笔,笔尖在纸头上抬了一下,写了一行字。
理三下,把纸角理平了才动笔。这号东西,不能毛糙。
字很小,两个字上头还压着方才那个指印。写完他把铅笔搁回原处,把纸条卷起来,搁进兜里。袖子那儿露出来一截白纸头。
白纸头露在外头,他也没往里塞。这东西搁在身上,有分量。
“几个人抬。”店主问。
“两个。”
“两个抬不进院子。”店主说,“院子窄。”
“进不进得去不用你管。”
“那搁哪儿。”
“搁墙根。”
搁墙根。抬不进院子,就搁墙根——这也是把人送到门口了。
严铁鹰把纸收好,出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斜对面那家修车的,一个师傅正蹲在地上卸轮子。
晚上十点,柏向南进来,手里一张单子。
“巡视组从涝洼出来了。”
“问的什么。”
“问的是村里那几户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们家去了三个,头一个是康小满家。进去坐了一刻钟,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塑料袋。”
“什么塑料袋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柏向南说,“只记着这个。”
范江海把台灯往桌子中间挪了挪。灯下那张纸他一整天没动。
灯下那张纸,一整天没动。不是忘了,是不敢翻第二遍。
“打给谁。”
“司机那个号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下午又打过来一回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,那孩子问了一句话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问,那封挂号信退回来的时候,退到了谁手上。”
这一句问得比前头那些都硬。信退回去,退到谁手上,那纸上就留着谁的手。
范江海把手机拿起来。他没拨,在手里翻了个面,屏幕亮了一下,照着他手背。
“明天几点出门。”
“五点。”柏向南说,“路上要走五个钟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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