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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2章 那你替我记着一句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81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6 00:08

北岭,省城,那个院子,下午三点。

柏向南进来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
“京城办事处来了电话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咱们那栋楼门口,有个老头站了三天。”

范江海正看桌角立着的一张名牌。名牌的纸边卷了,他用指甲把卷边压了压。

“姓什么。”

“姓康。”柏向南说,“单子登不上,是岗上问出来的。康小满,七十二,北岭省宁川县涝洼村。”

范江海的手指停在名牌上。

“他要什么。”

“他不说。他就说找管事的。”

“带的什么。”

“一个布口袋,粗布的,两道绳。”柏向南说,“岗上不让他进。”

“谁报上来的。”

“办事处主任。他说怕出事。”

范江海把手从名牌上收回来,搁在膝盖上。

“您认不认得。”柏向南问。

“认得。”

柏向南把本子翻开,笔帽拔了。

“记不记。”

“记。”

“记哪一笔。”

“记他站了几天。”

不记名字,不记事由,记的是站了几天。这一笔不是公事,是心里头那点过不去。

柏向南写下:三天。

“要不要让人去一趟。”

范江海没答。他把桌上那杯茶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茶是上午的,凉了。

他把杯子放回去,放得很轻。

“找个车。”他说,“送他回去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别说是我让的。”

柏向南的笔停在纸上。

“这一句记不记。”

“不记。”

车是当天下午去的。办事处一辆黑车,停在离门口二十来米的地方,司机走过去。

“老爷子,走不走。”

“上哪儿。”

“回北岭。”

“谁让你来的。”

“上头。”

“哪个上头。”

司机想了想,说不上来。

说不上来。一个开车的人,连自己是替谁跑的都说不上来。

康小满把布口袋从台阶上拎起来,抱在怀里,退了两步。

“我不上。”

“车上有座。”

“我不上。”康小满说,“上了车,就等于回去了。”

上了车就等于回去了。车一到村口,这一趟就算白站了。

司机站了一会儿,回车上去了。车从他跟前过,他偏了偏头看车牌。车牌他没记住。

第二天中午,康平找到了那条巷子。

他是站票来的,一千多里地,站了十五个钟头。脚上一双布鞋,鞋帮上全是土。进门先喊了一声爹,喊完站在门口,不动了。

他把肩上那个编织袋放下来,袋子里是两件换洗衣裳,还有一条毯子。

“你瘦了。”

“车上掉肉。”康小满说。

康平走过去,把他爹从床上扶起来,两只手在他背上摸了一遍,摸到脊梁骨一根一根的。

“今天走。”

“不走。”

“票我买。”

“你买了我也不上。”

康平蹲下去,蹲在床跟前,半天没起来。

下午他硬拽着他爹去了一趟医院。坐两站车,走进一栋白楼,挂号排了四十分钟队。

走廊里一条长椅,坐了四五个人,都是家属陪着。康小满坐在椅子当间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布口袋在脚边,脚踩着。

叫到号,他站了两回才站起来。

屋里的大夫四十来岁,先问他多大,问他抽不抽烟,问他咳了多少日子。

“两个月。”

“痰里带不带。”

康小满没答。

这号人一辈子不喊疼,问到嘴边也不答。

大夫让他进里屋拍了个片子。片子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,他拎在手上,薄薄的。

大夫把片子举起来,对着灯看。看了一会儿,收进袋子,搁在桌上。

片子对灯一照,一个人的日子就见底了。

“谁陪你来的。”

“儿子。”

“让他进来。”

康平进去了。大夫跟他说了几句,声音压得很低。康小满在外头坐着,看着门帘。门帘的布角让风扇吹起来,落下去,又吹起来。

他盯着那块布,心里头大致明白了几分。

康平出来的时候,脸是白的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下,先拿手在裤子上擦了两遍,才走过来。

先拿手在裤子上擦两遍。为啥?怕他爹看见他手在抖。

“大夫说啥。”

“没事。”康平说,“上火。”

康小满看了他一眼。

“嗯。”他说,“上火。”

一个说上火,一个应上火。父子俩心里头都透亮,可谁也不肯把那个字说出口。

康平把他扶起来。走到楼梯口,康平弯腰,把那个布口袋拎过去,拎在自己左手上,又把他爹的胳膊架在右手上。

回到旅馆天黑了。六张床住满五张。啃馒头的那个人还在啃,打呼噜的已经睡了。

康平买了两个包子,一个递给他爹。康小满吃了一个,吃到一半停住,把剩下的半个包进纸里,搁在床头。

“明早上你吃。”

“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咱明天回。”

康小满没答。他解开棉袄的扣子,一颗一颗解。手抖,第三颗解了三回。他把手伸进内衣,掏出那个塑料袋。

塑料袋上还带着身上的热。

他把袋子搁在膝盖上,慢慢解开,把本子拿出来。蓝塑料皮,四个角都卷着。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
那半页上只有一行日子:五月十九。底下第三笔那儿一个黑点,铅笔尖断在里头。

“你拿。”

康平没接。

“这是啥。”

“我记了十年。”

“你给我干啥。”

“我走不动了。”

康平两只手接过去,接得慢。本子到了他手里,比他想的重。

“你要我送到哪儿。”

“不是送到哪儿。”康小满说,“是等到那一天。”

“哪一天。”

康小满没说话。他伸手把本子角上卷着的地方按了按,一下,两下,按平了。

巷子里有人推车,车轱辘压过井盖,响了一声。响完就静了。

他又咳起来。这一回咳得长,咳到腰弯下去,一只手撑着床沿。康平一只手夹着本子,一只手替他捶背。捶到后来,他把本子换到胸口,两只胳膊圈住。

他爹把嘴上的手绢拿下来,看了一眼,折成四折,塞到褥子底下。

那块手绢上是什么,这一屋子人谁也没看见。

“你歇着。”康平说。

“你翻的时候,从头翻。”康小满说,“别跳着看。”

“为啥。”

“跳了就不算数。”

灯灭了。屋里有人翻身,有人打呼噜。康平躺着,本子在他怀里,硬硬的一角顶着他的胸口。他伸手在外头压住。

黑暗里他爹又问他。

“你搁身上了没有。”

“搁了。”

“那你替我记着一句。”

“哪一句。”

他爹没答。过了一会儿,呼吸才匀下去。

这一句他没再问。问也问不出来了。

巷子外面,垃圾车过了一趟,铁桶磕在台阶上,响了两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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