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岭,省城,那个院子,下午三点。
柏向南进来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“京城办事处来了电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咱们那栋楼门口,有个老头站了三天。”
范江海正看桌角立着的一张名牌。名牌的纸边卷了,他用指甲把卷边压了压。
“姓什么。”
“姓康。”柏向南说,“单子登不上,是岗上问出来的。康小满,七十二,北岭省宁川县涝洼村。”
范江海的手指停在名牌上。
“他要什么。”
“他不说。他就说找管事的。”
“带的什么。”
“一个布口袋,粗布的,两道绳。”柏向南说,“岗上不让他进。”
“谁报上来的。”
“办事处主任。他说怕出事。”
范江海把手从名牌上收回来,搁在膝盖上。
“您认不认得。”柏向南问。
“认得。”
柏向南把本子翻开,笔帽拔了。
“记不记。”
“记。”
“记哪一笔。”
“记他站了几天。”
不记名字,不记事由,记的是站了几天。这一笔不是公事,是心里头那点过不去。
柏向南写下:三天。
“要不要让人去一趟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他把桌上那杯茶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茶是上午的,凉了。
他把杯子放回去,放得很轻。
“找个车。”他说,“送他回去。”
“是。”
“别说是我让的。”
柏向南的笔停在纸上。
“这一句记不记。”
“不记。”
车是当天下午去的。办事处一辆黑车,停在离门口二十来米的地方,司机走过去。
“老爷子,走不走。”
“上哪儿。”
“回北岭。”
“谁让你来的。”
“上头。”
“哪个上头。”
司机想了想,说不上来。
说不上来。一个开车的人,连自己是替谁跑的都说不上来。
康小满把布口袋从台阶上拎起来,抱在怀里,退了两步。
“我不上。”
“车上有座。”
“我不上。”康小满说,“上了车,就等于回去了。”
上了车就等于回去了。车一到村口,这一趟就算白站了。
司机站了一会儿,回车上去了。车从他跟前过,他偏了偏头看车牌。车牌他没记住。
第二天中午,康平找到了那条巷子。
他是站票来的,一千多里地,站了十五个钟头。脚上一双布鞋,鞋帮上全是土。进门先喊了一声爹,喊完站在门口,不动了。
他把肩上那个编织袋放下来,袋子里是两件换洗衣裳,还有一条毯子。
“你瘦了。”
“车上掉肉。”康小满说。
康平走过去,把他爹从床上扶起来,两只手在他背上摸了一遍,摸到脊梁骨一根一根的。
“今天走。”
“不走。”
“票我买。”
“你买了我也不上。”
康平蹲下去,蹲在床跟前,半天没起来。
下午他硬拽着他爹去了一趟医院。坐两站车,走进一栋白楼,挂号排了四十分钟队。
走廊里一条长椅,坐了四五个人,都是家属陪着。康小满坐在椅子当间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布口袋在脚边,脚踩着。
叫到号,他站了两回才站起来。
屋里的大夫四十来岁,先问他多大,问他抽不抽烟,问他咳了多少日子。
“两个月。”
“痰里带不带。”
康小满没答。
这号人一辈子不喊疼,问到嘴边也不答。
大夫让他进里屋拍了个片子。片子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,他拎在手上,薄薄的。
大夫把片子举起来,对着灯看。看了一会儿,收进袋子,搁在桌上。
片子对灯一照,一个人的日子就见底了。
“谁陪你来的。”
“儿子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康平进去了。大夫跟他说了几句,声音压得很低。康小满在外头坐着,看着门帘。门帘的布角让风扇吹起来,落下去,又吹起来。
他盯着那块布,心里头大致明白了几分。
康平出来的时候,脸是白的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下,先拿手在裤子上擦了两遍,才走过来。
先拿手在裤子上擦两遍。为啥?怕他爹看见他手在抖。
“大夫说啥。”
“没事。”康平说,“上火。”
康小满看了他一眼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上火。”
一个说上火,一个应上火。父子俩心里头都透亮,可谁也不肯把那个字说出口。
康平把他扶起来。走到楼梯口,康平弯腰,把那个布口袋拎过去,拎在自己左手上,又把他爹的胳膊架在右手上。
回到旅馆天黑了。六张床住满五张。啃馒头的那个人还在啃,打呼噜的已经睡了。
康平买了两个包子,一个递给他爹。康小满吃了一个,吃到一半停住,把剩下的半个包进纸里,搁在床头。
“明早上你吃。”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明天回。”
康小满没答。他解开棉袄的扣子,一颗一颗解。手抖,第三颗解了三回。他把手伸进内衣,掏出那个塑料袋。
塑料袋上还带着身上的热。
他把袋子搁在膝盖上,慢慢解开,把本子拿出来。蓝塑料皮,四个角都卷着。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半页上只有一行日子:五月十九。底下第三笔那儿一个黑点,铅笔尖断在里头。
“你拿。”
康平没接。
“这是啥。”
“我记了十年。”
“你给我干啥。”
“我走不动了。”
康平两只手接过去,接得慢。本子到了他手里,比他想的重。
“你要我送到哪儿。”
“不是送到哪儿。”康小满说,“是等到那一天。”
“哪一天。”
康小满没说话。他伸手把本子角上卷着的地方按了按,一下,两下,按平了。
巷子里有人推车,车轱辘压过井盖,响了一声。响完就静了。
他又咳起来。这一回咳得长,咳到腰弯下去,一只手撑着床沿。康平一只手夹着本子,一只手替他捶背。捶到后来,他把本子换到胸口,两只胳膊圈住。
他爹把嘴上的手绢拿下来,看了一眼,折成四折,塞到褥子底下。
那块手绢上是什么,这一屋子人谁也没看见。
“你歇着。”康平说。
“你翻的时候,从头翻。”康小满说,“别跳着看。”
“为啥。”
“跳了就不算数。”
灯灭了。屋里有人翻身,有人打呼噜。康平躺着,本子在他怀里,硬硬的一角顶着他的胸口。他伸手在外头压住。
黑暗里他爹又问他。
“你搁身上了没有。”
“搁了。”
“那你替我记着一句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他爹没答。过了一会儿,呼吸才匀下去。
这一句他没再问。问也问不出来了。
巷子外面,垃圾车过了一趟,铁桶磕在台阶上,响了两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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