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一年五月，京城，那栋楼门口，站前一条巷子里的旅馆。
“这个我们不收。”
“同志，我从北岭来。”
“北岭来的往西边走，那儿有个窗口。”
“窗口我不去。”康小满说，“我送材料。”
“材料就往窗口送。”
他把布口袋往怀里搂了搂。口袋口上系着两道绳，今天早上他又添了一道。
又添了一道绳。添一道，是怕人伸手；也是心里头明白，这一趟不好走。
门卫是个年轻人，站在岗亭外头，两只脚分开。他手里捏着一沓单子，一支圆珠笔拴着塑料绳，绳上缠着胶布。
“你写个条儿。”
康小满把单子接过来，趴在台子上填。台子上有灰，他先用手掌擦了一下。
擦一下台子上的灰。这号人一辈子没进过这楼，可写字的规矩，一点不马虎。
姓名：康小满。
单位：北岭省宁川县涝洼村。
事由：送材料。
找谁：——
笔尖停在那一行上，停出一小点墨。
停出一小点墨。这一横他不敢往下写，写谁的名字？一个说不上来的名字，写错了就是给自己招祸。
门卫催了一遍，又催一遍。
“找谁，你说个名儿。”
“管事的。”
“哪个管事的。”门卫说，“这楼里管事的多了。”
康小满没说话。
“你说不出名儿，这单子我登不上。登不上，我这儿就没你这个人。”
登不上，就没你这个人。说白了，这楼前头，你连个名儿都报不出来，你这个人就等于不在这儿。
门卫把单子拿回去，团了，扔进岗亭里的纸箱。
“我给你拾回来。”门卫说，“你说个名儿。”
“我想想。”
我想想。这两个字，他在肚子里转了多少年，转到了京城门口，还是转不出来。
他就站在那儿想。太阳斜过楼顶，岗亭的影子挪到他脚上。
那天下午他没走。
没走。太阳从楼西头挪到楼东头，他一步也没挪。
五点半岗亭换人。后头那个四十多，眼皮耷着，到岗先倒了一杯水，坐下就没再出来。
天擦黑，康小满把布口袋搁在台阶上，自己坐在旁边。台阶是石头的，坐一会儿就得站起来。他来回走十几步，再坐下。
石头台阶，坐一会儿就得站起来。七十二的人，骨头早就不是自己的了。
楼里的灯一层一层灭。剩底下大堂一门亮着，亮到十点，亮到十一点。过了十二点，那门也暗了。
灯一层一层往下灭，灭到最后一门也暗了。他就那么看着，一直看到没灯了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，他又在那儿。
六点四十。这一个多钟头，天还灰着，他就在那儿站着了。
他换了个法子。上班的人往里走，他跟在后头，跟到转门跟前。门卫伸手一拦，他就站住了。
他往后退了三步，退到台阶下面。
退三步。人家一伸手，他就退——这号人不争，不闹，知道闹了更进不去。
第三天上午，有个人从楼里出来。三十来岁，拎着个公文包，走到他跟前站住。
“老爷子，从哪儿来。”
“北岭。”
“来了几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
“找谁。”
“管事的。”
那人笑了一下，不像是笑话他。
那笑不是笑话。是这楼里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，一个一个站在台阶上，站到胡子白了。
“你带的什么。”
“材料。”
“寄挂号信。”那人说，“挂号信有人拆。”
“我送过两回。”
“哪两回。”
“头一回人家收了，让我回去等着。”康小满说，“第二回，连门都没进去。”
头一回收了，让回去等着。这一等，等来的是一封退回来的单子。
那人把公文包换了个手，朝岗亭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他说，“你这么站着，谁也不敢接你。”
你这么站着，谁也不敢接你。这一句话，比门卫那句还凉——门卫是拦人，这是告诉人：你就没门。
他走得快。康小满在后头说了句谢谢，那人没回头。
说了句谢谢，人家没回头。可就这一句话，已经是这三天里最好听的了。
那天晚上他住在站前。巷子往里走三十来步，一块牌子挂着，红漆掉了半边。地下室，一屋六张床。
“住几天。”
“一天。”
“三十。”
“三十”这两个字，比火车票便宜一半还多。他就为省这几十块，往黑窟窿里钻。
他从手绢里数出三十块，数了两遍。柜台后头的女人给他一把钥匙，钥匙上拴着木牌，写着个四。
数两遍。手绢里那点钱，是他这一趟的命。
屋里一个人打呼噜，一个人坐在床上啃馒头。
“老爷子，上哪儿。”
“回家。”
“家在哪儿。”
“北边，一个县。”
“哪个县。”
康小满说了。那人摇摇头，说不认得。
“你上京城干啥。”
“送个东西。”
“送出去了没有。”
康小满把布口袋往头底下挪了挪，躺下，衣裳也没脱。他说，还搁着。
还搁着。三个字说出来，轻得很。可这三个字，压在一个人身上，比一床被子重。
那人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，没再问。
后半夜他咳。他坐起来，把手绢捂在嘴上，捂一阵，掀开看一眼，折上，再捂。楼道那盏灯从门缝里进来一线。
捂一阵，掀开看一眼，折上，再捂。一夜就这么过了。
天亮他下楼，在水池子底下搓手绢，搓了三遍，拧干，搭在床头那根铁丝上。
搓三遍。上头那块颜色，得搓到看不出来。
巷口有个公用电话，一个铁箱子，投币的。他不会用，请看电话的老太太替他拨。他把药单背面掏出来，上头的号他认得，一个数一个数念了三遍。
一个数一个数念三遍。他怕自己念错一个数，那头就听不着这个声音了。
“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哪儿。”
“京城。”
“你进门了没有。”
“进了。”
这一个“进了”，是给儿子的。他不想叫儿子知道他三天都站在台阶上。
“你进了，你说你在哪屋。”
康小满没说话。
“你吃了没有。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啥。”
他还是没说话。
没说话。不是没吃，是吃的啥说不出口——一个窝头，凉水。
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，静得能听见硬币在箱子里落下去。
硬币落下去，一声，就没了。那头的人心里头，也跟着落了一下。
“我明天到。”康平说。
电话断了。老太太说，一块二。他从手绢里数出一块二。
一块二。这一趟出门，他连电话费都要数着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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