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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0章 五月十九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85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6 00:08

票是在县城西街那个代售的窗口买的。

他排了四十来分钟。窗口里的姑娘问他去哪儿,他说京城。姑娘问他几号的,他说最快的。姑娘说,卧铺三天前就没了。

“要能躺的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硬座也行。”

“靠窗还是靠过道。”

“过道。”康小满说,“起来方便。”

起来方便。这一宿他得起来几回,他自己心里头有数。

票打出来,八十七块。他数了三回,数出八十七块,从手绢里拿的。窗口问他要不要保险,他说不要。

八十七块,数了三回。不是怕数错,是不敢信一张纸这么贵。

省城站是晚上八点到的。康平一直跟着他,跟到候车室门口,把两盒药塞进布口袋,又把药单抽出来,用圆珠笔在背面写了一串号,写了三遍。

“这是我的手机号。”

“我记着。”

“你到了打个电话。”

“打。”

“你打了,我就知道你还站着。”

你打了,我就知道你还站着。这一句,儿子没敢往深里说。

康小满把药单接过来,折了一遍,夹进本子后头,挨着那张条子。他伸手去接布口袋,康平不松手。

“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人家要是不见你,你就回来。”

“回来。”

回来这两个字,说得轻。可这号人出了门,不把话递到人家手里,他不会往回走。

检票的时候,康平站在栏杆外头,换了鞋,脚上是一双布鞋。他站着没走,一直站到火车开动。站台的灯往后退,退成一条,看不着了。

换了鞋站在外头——他在外头等了一辈子,这一回等的是他爹。

十三号车厢,八十七号,靠过道。

车厢里挤。编织袋摞在过道上,脚底下一层瓜子皮。有人吃方便面,有人喝啤酒,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哭一阵停一阵。

康小满坐了两个钟头,把位子让给抱孩子的女人,自己站到车厢那头去。连接处晃得厉害,他一手扶着门,一手捂着嘴,咳一声,喘一声。晃到第三站,那女人把位子还给他了。

两个钟头,晃了三个站。他这是拿自己那点剩劲,换人家娘儿俩歇一阵。

邻座是个年轻人,二十来岁,裤腿上还沾着白灰。对面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一直没睡实,孩子在她怀里拱。康小满把靠窗那半边让出来,女人不坐,说不坐不坐。

“大爷,上京城干啥。”

“送点东西。”

“探亲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给谁送。”

“给管事的。”

“管事的认得你?”

“不认得。”

“那送了有啥用。”

“有人看。”康小满说。

只要有人看,这趟就不算白跑。

年轻人笑了一下,从兜里掏出一根烟,没点,叼在嘴上转。转了一会儿,他把烟塞回兜里。

“你这口袋里装的是啥。”

“本子。”

“账本?”

“不算账。”康小满说,“记事的。”

“记谁的事。”

康小满没答。他一只手压在布口袋上,压了有一站地。

这一口袋东西,比命还重。

“我爹也在井上干过。”年轻人说,“二〇〇二年被调走了。走的时候队里说,是上面的意思。”

“哪个上面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年轻人说,“我爹也不知道。他回来把工装叠了,搁在箱子底,一直搁着。”

一件衣裳搁九年,人到死也没弄明白自己是被谁调走的。

那孩子醒了,伸手来抓康小满胸口的扣子。他不躲,让孩子抓。抓了一会儿,孩子又睡了。

“你上京城看谁。”抱孩子的女人问。

“看一个不该看的人。”康小满说。

女人没再问。她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,把外套脱下来,搭在孩子身上。

康小满把身子往前挪了半寸。

“你爹叫啥。”

“姓李。”年轻人说。

康小满把手伸进布口袋,摸了摸那个塑料袋,又把手抽出来。

乘务员推着小车过来,走到他跟前站住。

“大爷,您脸色不对。”

“上火。”

“车上有广播。要不要找个大夫。”

“不用。”康小满说,“还有几站。”

“八站。”乘务员说,“明天下午三点四十到。”

她推着车走了。年轻人把窗户往上抬了一指,风进来一点。康小满从布口袋里摸出一个窝头,掰了一半,递过去。

“你吃。”

“您自己吃。”

“一个够了。”

年轻人接了。康小满把剩下那一半慢慢吃了,吃得干,就着水壶里的凉水,一口一口往下送。

后半夜两点多,车厢里的灯调暗了,人都歪着睡。

康小满起身,扶着椅子背走到车厢那头。水龙头关不严,一滴一滴往下砸。他弯下腰,对着洗手池咳。

咳了有一阵。他直起腰,把手绢从嘴上拿下来。

手绢当间一块暗红,指甲盖那么大。他把手绢折了一下,又咳,再掀开,那一块大了些。

折一下,再掀开就大了。这是止不住了。

他把水龙头拧开,漱了两口,水在嘴里停了停,吐出去。他把手绢折成四折,塞进裤兜里,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几遍。

擦几遍,是怕旁人看见手上有别的颜色。

手绢里还剩十一片药。他倒在手心里数,数了两遍,两遍都是十一片。数第二遍的时候,掉了一片,滚到洗手池底下。他弯了两次腰,够了半天,够出一片来。底下还压着一片,他没再够。

弯两次腰才够出一片。底下还压着一片,他没再够。

他想起那口井。井封了,井台上砌了一圈砖,砖缝里长出草来。去年冬天他去过一回,在碑前头站了半个钟头。风从碱滩上刮过来,刮得他眼睛流泪。那半个钟头里,一个人也没来。

站半个钟头,一个人也没来——碑是给活人立的,可这碑跟前,一年到头没人。

他回到座位上,把本子从塑料袋里拿出来,摊在膝盖上,翻到最后一页。那半页空着。他从耳朵后头把铅笔取下来,写了个日子:五月十九。

底下还想写一行。写到第三笔,手一抖,铅笔尖断在纸上,留下一个黑点。他没削,也没擦。

这一行写不下去了,就让它断在这儿。

前头座位上,那个年轻人翻了个身,嘟囔了半句梦话。孩子在睡,抱孩子的女人也在睡。

康小满把本子合上,装回塑料袋,解开棉袄,贴着胸口塞进内衣,扣子一颗一颗扣上,手压在外头,压了很久。

窗外黑着,偶尔有一点灯过去,过去就没了。他又咳了两声,把手捂在嘴上,没再拿开。

他哪儿知道,这是他最后一回,把这本子揣在胸口上过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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