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一年五月,北岭省宁川县涝洼村,一列开往京城的硬座车。
“这趟车你上不去。”
康平站在门口,一只手撑着门框。天没亮,檐下那盏灯亮着,照着他脚底下一双塑料拖鞋。
半夜里拦人,不是讲道理。
康小满坐在炕沿上咳。他咳得慢,一口一口往外顶,顶到第四口才把气顺回来。他把手绢捂在嘴上,捂了一会儿,掀开看一眼,又折上。
咳四口才把气顺回来。掀开看一眼,那是看有没有血。
“票买了。”
“退了。”
“退不了。”康小满说,“昨天买的,四八六次,今晚九点四十。”
康平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。他走到炕边,拎起那个布口袋掂了掂,又放下。
“这里头是啥。”
“本子。”
“记多少年了。”
“十年。”
院里有辘轳响,铁桶磕在井沿上,闷的一声,水提上来了。
“你要送,我去。”康平说,“你七十二了。”
“你去了,人家不见你。”
“你去了人家就见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康小满说,“我送过两回。这一回我自己去。”
我送过两回。头两回来回都是白跑腿,这一回他不叫人替了。
这两个月,他把东西数过三回。
一个布口袋,粗布,口上系着两道绳。里头一件换洗衣裳,两个窝头,一个塑料袋裹着的本子。手绢四角扎着,包的是药片子,白的多,黄的一小撮。
一件换洗衣裳,两个窝头。窝头揣在包里,是打算路上就靠这个顶饿——这岁数的人出远门,先想的是不花钱。
本子是塑料皮的,蓝的,皮子磨白了,四个角都卷着。右上角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,写得歪,笔画压出印子。里头的字是铅笔写的,一行一行。每一条前头是日子,后头是地方,中间是话。
四个角都卷了,那是天天翻、年年翻翻出来的。
他数过两回。头一回数到八百多,第二回数到一千零几十。两个数不一样,他没再数。
两个数不一样,他没再数。不是数不清,是越数心里头越堵得慌。
夹在本子后头的是一张条子。纸黄了,折过四折,边上磨得起了毛。上头一行字:收到五十块。字是别人写的,横不平。底下按着一个手印,红印泥掉了一半,剩半个。
红印泥掉了一半,就剩半个手印。人早不在了,这一个印子还在。
“这是啥。”康平问。
“你娘的手印。”
康平把条子接过去,凑到灯底下看。
那是他娘的手。五十块,一年不吃肉也攒不下的五十块。
“五十块。”
“七九年冬天。”康小满说,“那时候我在里头。你嫂子送去的,五十块。你娘不认字,请人写了这张条子,按了手印,收着。”
“你收这个干啥。”
“我不记账。”康小满说,“我就留这一张。”
我不记账,就留这一张。说白了,别的都能撂下,这一张撂不下——这五十块,是他欠他娘的。
他把条子折回四折,夹回本子后头,用手掌压了两下。压平了,才把本子装进塑料袋。
压平了才装袋。这张纸他看了三十年,还是这么仔细。
手绢里那些药,是村卫生所开的。大夫写在药单上的字小,一行一行。
“一天三次,一次两片。”康小满说,“饭后。”
“你吃饭了没有。”
“车上吃。”
“车上吃”,是哄人的话。家里这时候,灶还没热。
康平把药瓶拿起来晃了晃,里头沙沙地响。
“这一瓶三十片,够五天。”
“够。”
“五天你要是不回来,我上京城找你。”
“你别来。”
“我就来。”康平说,“我不进那个门。我在门口站着。”
我不进那个门,我在门口站着。这一句,是一个儿子给自个儿留的底线。
本子上的头一条,是一九九九年腊月,宁川,井上。
写的是一句话:把人调走,比把人办了干净。
这话是明白人说的实话:干净是干净,可人这一辈子也就算完了。
后头一条是二〇〇二年秋天,北坡。井上抬下来一个人,当天夜里,他说了一句,先把井保住。
二〇〇二年冬天那一条最短:井要封了,立了块碑,碑上没刻名字。
碑上没刻名字。一条命,一口井,末了连个字都没留下。
每一条底下都写着一个人,写得很短,有的只写一个姓。姓钱的,姓穆的,井上那个看岗的老魏,都写过。谁跟他说了哪一句,他就写谁。
谁跟他说了哪一句,他就写谁。不添,不减,照原话落下来。
有一条写的是汉江:二〇〇五年夏天,大院门口。他说了一句,你的事我记着。底下留的姓是一个魏字。
“老魏。”康平说,“那个看门的。”
“他看了二十年的门。”康小满说,“前年退了。退了以后我去过三回。头一回他不说,第二回他给我倒了一盏子水,还是不说。第三回他说全了。”
“他图你啥。”
“我给他买了二斤鸡蛋。”
“二斤鸡蛋,换一句话。”
“不是换。”康小满说,“我去了三回。他看我去了三回。”
不是换,是看我去了三回。头一回他怕,第二回他掂量,第三回才把话交代出来——这不是二斤鸡蛋的价,这是一个人临了想找个人说句话。
“他说的话,你从哪儿听的。”康平问。
“我一年跑一趟。”康小满说,“宁川,汉江,南岸。谁家被拿掉了,谁家的地被划走了,我去坐着,听。听见一句我就记一句。”
“十年。”
“十年。”
“一千多条。”
“一千零几十。”康小满说,“我脑子记不住。我怕我死了,这些就没了。”
我怕我死了,这些就没了。这一句说出来,院子里连风都不响了。
康平看着那本子,看了半天。
“上头的字,有没有他的名。”
康小满把本子翻回第一页,又翻到最后一页,一只手在上头按着,没说话。一千多条里,没有一条把那三个字写全过。写的是他。
一千多条,没有一条把名字写全。为啥?因为写全了,这本事就成了催命的纸,一翻就是一个人的家。
“上个月,有人从北边回来。”康小满说,“说上面来人了,住在招待所,不吃请,不要陪。人一到,先去的是北坡。”
“你听谁说的。”
“路上听的。”康小满说,“我就去一趟。”
就一趟。他哪儿知道,这一趟出门,家里人就再没等到他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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