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九四年那卷东西,我调了三回。”
江守正把剪报往前推了推,让出半张桌子。
“头一回是九七年一月。”他说,“借出去,还回来少一页。页码从七十一跳到七十三。”
页码七十一跳到七十三——这不是丢,是抽。
“少的哪一页。”
“南岸坡地。”他说,“九四年征地那一页。”
“那一页上有个地号。”
“你也知道。”
“我写过。”苏念说,“那一篇没登。编辑给我退回来说,这一段得删。我行里留了底。”
稿子退了回来,那一页上记的事,删不掉。
她从上衣内兜里抽出一张折过四回的稿纸,展开,纸中间那两道折痕已经透亮。她把纸推到桌子中间。
折痕都透亮了,这张纸揣了多少年,一摸就知道。
江守正没马上拿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遍,才伸过去。他的指甲很短,指头上有墨。
手先在裤子上擦一遍。说白了,这叠纸在他眼里不是纸,是人命。
他念了半行,停下来。
“这一段你抄的是谁的话。”
“一个会计。”她说,“姓邹。九四年冬天,我在他家门口站了两个钟头,他开门让我进去喝了半碗热水。他不敢说话,把一个数用手指头在桌上划了三遍,划完用手一抹。”
一个会计一辈子不敢说话,一个数只敢用手指头在桌上划,划完还得抹了。
“他后来怎么样了。”
“九六年没了。”她说,“五十三。我去了,门口摆着一个花圈,白纸的,上头没写字。”
“没写字。”
“空白的。”
空白的。人走了,连个名字都不敢往花圈上写——活着怕,死了还怕。
江守正把那张稿纸放下,两只手压在上面。他压了很久。他右手背上的斑在那只旧斑上又叠了一块。
压的是纸,压住的是一口气。
“苏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些年有没有人找过你。”
“有。”她说,“九一年来的,两个人,谈了一下午。后来我把稿子锁在木箱里,钥匙搁在饭盒底下。木箱换过三回,钥匙一直没换。”
木箱换了三回,钥匙没换。换了,她自己就摸不着了。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我不写了。”她说,“我给报社校稿子。一天两万三千字。校了六年。”
“现在写不写。”
“这本我写了四万字。”她说,“写了三年。”
“登得了吗。”
“登不了。”
“那你还送过来。”
“我不送了。”她说,“我送到您这儿。”
送到您这儿。这一句说完,屋里没人接话。
江守正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风进来,桌上那叠纸的边角翻起来一片。
“这个东西我不能收。”
苏念的手还按在包上。她没动。
“我退了十多年了。”他说,“一周来两天,一天五十,按天算。我没有案子,没有卷,没有签字的权。我收下来,往哪儿放。”
一天五十,按天算。说白了,这楼里留给他一间屋子、一张桌子,别的啥也没留。
“那您叫我来干什么。”
“我想看看。”
“看完了呢。”
江守正把窗户关上。他走回桌边,把铁皮柜第二个抽屉拉开。抽屉里是一摞牛皮纸袋,口都开着,一个压一个。他抽出最底下那一个,搁在桌上,拍了两下。
“九七年一月那一卷的东西,都在这里头。”他说,“缺的那一页,页码我记着。那三个名字,我记着。这十三年,我一天记一点。”
十三年,一天记一点。这不是记性,这是心里头一直没撂下。
他把纸袋口撑开,一页一页往里放。剪报,稿纸,复印件。放到带手印那一页,他停了一下,用两个指头把纸角捋平,才放进去。
两个指头捋纸角,捋得那么轻。像铺一张床单,怕底下还有褶子。
“我收不了。”他说,“我记着。”
苏念看着他。他手指上那个动作很慢,像在铺平一张床单。
“江检。”
“别这么叫。”
“江老。”她说,“您要是哪天不在了,这些东西往哪儿去。”
江守正把纸袋口折了一下,又折了一下。
“总有地方去。”他说,“我这个人不硬,纸硬。”
我这个人不硬,纸硬。这话搁在一个七十三的人嘴里,比啥都重。
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支铅笔。铅笔剩一寸半,笔杆上的漆磨没了,笔尖削过很多回。他在牛皮纸袋封皮左上角写了四个字,写得很小:待查,存。
铅笔剩一寸半,还舍不得换。字写得小,是怕占地方,也是怕招眼。
写完他把铅笔搁下,笔尖朝外。
“你也签一个。”
“签什么。”
“签你今天送了什么来。”他说,“写清楚哪样东西是从哪儿来的,你哪天收到的,经了谁的手。不写结论。”
“你不怕我在上头写假话。”
“假话也是纸。”他说,“纸会露。”
写下去的字,搁二十年还是纸。人嘴能改,纸改不了。
苏念把包里的笔拿出来,拧开。笔杆裂了一道,用胶布缠着。她在稿纸上写了一页,五行,写日期,写车次,写信封上的三个字。
“信封丢了,怎么写。”
“写丢了。”他说,“丢了也写。”
丢了也写。丢了也是经过。
她写完,签了名。签名的时候手很稳,一笔到底。
一笔到底,没抖。
十一点差五分,她站起来。他把纸袋放回第二个抽屉,抽屉推到底。
“你住哪儿。”
“车站那边旅社,二十八块一晚。”
“住几天。”
“明天走。”她说,“报社那边我请了三天假。”
江守正从桌上把那个手电拿起来,掂了掂,递过来。
“拿着。”
“我用不着。”
“这楼里过了十点就没灯。”他说,“你夜里回去,胡同里也黑。”
苏念接了。手电的开关上缠着胶布,胶布起了毛,灯口换过新灯泡,比旧的亮。她拧开电池仓看了一眼,里头两节电池,一节是新的。
一节是新的。
走到门口,她回过头。
“江老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一回,还能重来吗。”
江守正站着没动。他的手还搭在抽屉把手上。窗户缝里那点风已经没了,屋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楼道那头的钟。
那抽屉里头,是他十三年一天一点攒下的东西。
外头走廊上有人上楼,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,一步一步,走到三层停了。那个人没敲门。
停在三层不敲门,不是路过的,是站在那儿了。
“我等着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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