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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8章 我等着呢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60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6 00:08

“九四年那卷东西,我调了三回。”

江守正把剪报往前推了推,让出半张桌子。

“头一回是九七年一月。”他说,“借出去,还回来少一页。页码从七十一跳到七十三。”

页码七十一跳到七十三——这不是丢,是抽。

“少的哪一页。”

“南岸坡地。”他说,“九四年征地那一页。”

“那一页上有个地号。”

“你也知道。”

“我写过。”苏念说,“那一篇没登。编辑给我退回来说,这一段得删。我行里留了底。”

稿子退了回来,那一页上记的事,删不掉。

她从上衣内兜里抽出一张折过四回的稿纸,展开,纸中间那两道折痕已经透亮。她把纸推到桌子中间。

折痕都透亮了,这张纸揣了多少年,一摸就知道。

江守正没马上拿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遍,才伸过去。他的指甲很短,指头上有墨。

手先在裤子上擦一遍。说白了,这叠纸在他眼里不是纸,是人命。

他念了半行,停下来。

“这一段你抄的是谁的话。”

“一个会计。”她说,“姓邹。九四年冬天,我在他家门口站了两个钟头,他开门让我进去喝了半碗热水。他不敢说话,把一个数用手指头在桌上划了三遍,划完用手一抹。”

一个会计一辈子不敢说话,一个数只敢用手指头在桌上划,划完还得抹了。

“他后来怎么样了。”

“九六年没了。”她说,“五十三。我去了,门口摆着一个花圈,白纸的,上头没写字。”

“没写字。”

“空白的。”

空白的。人走了,连个名字都不敢往花圈上写——活着怕,死了还怕。

江守正把那张稿纸放下,两只手压在上面。他压了很久。他右手背上的斑在那只旧斑上又叠了一块。

压的是纸,压住的是一口气。

“苏念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这些年有没有人找过你。”

“有。”她说,“九一年来的,两个人,谈了一下午。后来我把稿子锁在木箱里,钥匙搁在饭盒底下。木箱换过三回,钥匙一直没换。”

木箱换了三回,钥匙没换。换了,她自己就摸不着了。

“后来呢。”

“后来我不写了。”她说,“我给报社校稿子。一天两万三千字。校了六年。”

“现在写不写。”

“这本我写了四万字。”她说,“写了三年。”

“登得了吗。”

“登不了。”

“那你还送过来。”

“我不送了。”她说,“我送到您这儿。”

送到您这儿。这一句说完,屋里没人接话。

江守正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风进来,桌上那叠纸的边角翻起来一片。

“这个东西我不能收。”

苏念的手还按在包上。她没动。

“我退了十多年了。”他说,“一周来两天,一天五十,按天算。我没有案子,没有卷,没有签字的权。我收下来,往哪儿放。”

一天五十,按天算。说白了,这楼里留给他一间屋子、一张桌子,别的啥也没留。

“那您叫我来干什么。”

“我想看看。”

“看完了呢。”

江守正把窗户关上。他走回桌边,把铁皮柜第二个抽屉拉开。抽屉里是一摞牛皮纸袋,口都开着,一个压一个。他抽出最底下那一个,搁在桌上,拍了两下。

“九七年一月那一卷的东西,都在这里头。”他说,“缺的那一页,页码我记着。那三个名字,我记着。这十三年,我一天记一点。”

十三年,一天记一点。这不是记性,这是心里头一直没撂下。

他把纸袋口撑开,一页一页往里放。剪报,稿纸,复印件。放到带手印那一页,他停了一下,用两个指头把纸角捋平,才放进去。

两个指头捋纸角,捋得那么轻。像铺一张床单,怕底下还有褶子。

“我收不了。”他说,“我记着。”

苏念看着他。他手指上那个动作很慢,像在铺平一张床单。

“江检。”

“别这么叫。”

“江老。”她说,“您要是哪天不在了,这些东西往哪儿去。”

江守正把纸袋口折了一下,又折了一下。

“总有地方去。”他说,“我这个人不硬,纸硬。”

我这个人不硬,纸硬。这话搁在一个七十三的人嘴里,比啥都重。

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支铅笔。铅笔剩一寸半,笔杆上的漆磨没了,笔尖削过很多回。他在牛皮纸袋封皮左上角写了四个字,写得很小:待查,存。

铅笔剩一寸半,还舍不得换。字写得小,是怕占地方,也是怕招眼。

写完他把铅笔搁下,笔尖朝外。

“你也签一个。”

“签什么。”

“签你今天送了什么来。”他说,“写清楚哪样东西是从哪儿来的,你哪天收到的,经了谁的手。不写结论。”

“你不怕我在上头写假话。”

“假话也是纸。”他说,“纸会露。”

写下去的字,搁二十年还是纸。人嘴能改,纸改不了。

苏念把包里的笔拿出来,拧开。笔杆裂了一道,用胶布缠着。她在稿纸上写了一页,五行,写日期,写车次,写信封上的三个字。

“信封丢了,怎么写。”

“写丢了。”他说,“丢了也写。”

丢了也写。丢了也是经过。

她写完,签了名。签名的时候手很稳,一笔到底。

一笔到底,没抖。

十一点差五分,她站起来。他把纸袋放回第二个抽屉,抽屉推到底。

“你住哪儿。”

“车站那边旅社,二十八块一晚。”

“住几天。”

“明天走。”她说,“报社那边我请了三天假。”

江守正从桌上把那个手电拿起来,掂了掂,递过来。

“拿着。”

“我用不着。”

“这楼里过了十点就没灯。”他说,“你夜里回去,胡同里也黑。”

苏念接了。手电的开关上缠着胶布,胶布起了毛,灯口换过新灯泡,比旧的亮。她拧开电池仓看了一眼,里头两节电池,一节是新的。

一节是新的。

走到门口,她回过头。

“江老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这一回,还能重来吗。”

江守正站着没动。他的手还搭在抽屉把手上。窗户缝里那点风已经没了,屋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楼道那头的钟。

那抽屉里头,是他十三年一天一点攒下的东西。

外头走廊上有人上楼,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,一步一步,走到三层停了。那个人没敲门。

停在三层不敲门,不是路过的,是站在那儿了。

“我等着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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