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一年四月,北岭省,省院后楼三层朝北那间屋子。
“信封呢。”
“丢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丢的。”
“今早六点四十,车上。”苏念把包放在膝盖上,“卧铺底下那个口子,手一伸就进去了。”
这一宿她没敢撒手,末了还是叫人从卧铺底下伸手掏了去。
江守正没动。他坐着,两只手压在桌上,手背上有一块斑。
“里头的纸呢。”
“纸在。”她说,“信封不在。”
“纸在就行。”他说,“信封上的字,早晚有人认。”
话说得稳。稳得像一辈子没为丢东西上过火。
她昨天夜里上的车。硬卧中铺,上铺一个抱孩子的女人,孩子哭到半夜。她把包一直抱在怀里,抱了十三个钟头。
十三个钟头,胳膊早僵了。可她没撒手——这不叫抱包,这叫抱命。
她今年五十一,头发在耳朵那儿别着,两个夹子,一个夹子断了半截。
夹子断了半截还别着。这号人过日子,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。
早上八点二十,她在省院门口登记:姓名,单位,事由。她在“事由”那一栏写了四个字:送一份材料。
就四个字。没写“上访”,没写“举报”,写的是“送一份材料”。说白了,她心里头门儿清:写重了,门都进不去。
门口的人让她在长凳上等。她等了四十分钟。出来一个人,四十来岁,说,跟我上三楼。
四十分钟,一条长凳。她坐着,包搁在膝盖上,手一直按着。
三楼朝北那间屋子小。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一个铁皮柜。窗台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把儿掉了一半。
朝北的屋子,一年到头见不着太阳。搪瓷缸子把儿掉了半截,也没人换。
江守正已经坐在桌后头了。他今年七十三。人瘦,肩膀往前塌着。他右手边搁着一个手电,黑的,开关那儿缠着胶布。左手边一副眼镜,一只镜片上贴着纸。
手电缠着胶布,眼镜贴着一片纸——一个七十三的人,就靠这两样东西看东西。
“坐。”
她坐了。
“你是苏念。”
“是。”
“八几年在省报。”他说,“九〇年那三篇稿子我剪过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铁皮柜前,拉第三个抽屉。抽屉卡了一下,他又拉了一下。他从里头抽出一个牛皮纸袋,搁在桌上,压平。袋口有一圈水印,是一层一层洇上来的。
抽屉卡了一下——这是多少年没开过,木头跟木头咬住了。
纸袋口开了,里头是一叠剪报。纸边发黄,有几张的角上粘着别针。最上头那一张,标题五个字,底下有一道红笔画过的印子。
“这是你写的。”他说,“九〇年三月。”
“是。”
“后头那两篇我也剪了。”他把那张翻过去,底下还有两张,“这一张是从别人手里要来的。借了一个礼拜,催了三回。”
借一个礼拜,催三回。为啥?因为那纸在人家手里,就是一块烫手的东西。
“第二篇后头那一段,你写了三个人名。”他说,“第一个我没查。第二个查了。第三个查到一半停了。”
“为什么停。”
“上头的电话比我的早。”
一句话就到根上了。他还在翻材料,人家的电话先到了。这不是他不想查,是轮不着他查了。
苏念没说话。窗户外头有辆车过去,喇叭按了两声。
“你送来的东西,看过了没有。”
“看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账。”她说,“很多年的账。”
“谁的账。”
“我不说名字。”苏念说,“寄东西的人没写名字,信封上就三个字:请收下。信里夹着一张纸,纸上写着一句话——她是个记账的。”
“记账的。”江守正念了一遍,“家里记账的,还是上班记账的。”
“家里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江守正把手电拿起来,转了半圈,又放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真的。”
“我不敢说是真的。”她说,“纸是老的,字是同一支笔,一笔一笔,前后对得上。有几页上头数不平,划过去又重写。真的东西才划。”
真的东西才划。假的用不着划,假的只要写整齐就行。
“你写稿子写了多少年。”
“二十九年。没登出来的多。”
“退了二十九年的稿子,还信纸。”
“我信纸上写的字。”她说,“人是会说话的,字不会。”
人是会说话的,嘴巴能翻,字不能翻。写下去的那一笔,二十年、三十年,还在那儿搁着。
江守正把眼镜戴上。左眼那一片是纸,右眼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袋。
“拿出来。”
苏念从包里抽出一叠东西,用两根棉线缝着书脊。她放在桌上,手按着,没往对面推。
手按着,没往对面推。推过去,这叠纸就归人家了;不推,就还算是她的。
“这是复印件。”她说,“原件不在我这儿。”
“在哪儿。”
“在寄东西的那个人手里。”
“她想留。”
“她要留。”苏念说,“她跟我说,她留着不是为了我。”
“为了什么。”
“为了她还算这个家里的人。”
为了她还算这个家里的人。这一句话,比前头一百四十六页都重。
江守正没接这句。他把线解开,一页一页翻。他翻得慢。右眼离纸只有半尺,一行念两遍。翻到第九页,他停住,把那一页抽出来,举到窗户那边看。
一行念两遍。七十三的人,一只眼,一行字看两遍才敢往下走。
“这页上头有个印子。”
“复印那一下手压的。”苏念说,“机器老,压了半天。”
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黑手印,五个指头,糊了一块。底下那一行字被糊掉一半,只剩半个数。
“这一个数看不清了。”他说。
“原件上有。”
江守正把那一页放回去,对齐,手指在纸上压了一下。他忽然抬头。
“她姓什么。”
“我不说。”
“我不是问她是谁。”他说,“我是问,她签字了没有。”
“签了。”苏念说,“复印件后头,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:秀芹。”
江守正低下头,右眼里那点光动了一下。他把那一页又抽出来,翻到背面,凑到鼻子跟前。
凑到鼻子跟前——他这是怕看漏了,也怕看错了。
背面是白的。右下角有两行铅笔字,写得歪,压在纸边上。第一行两个字:秀芹。第二行是一串数,写到一半停了,最后那个数后头跟着一个叉。
“这个叉是什么。”
“她说算不平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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