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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9章 盆我留着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016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6 00:08

二〇一二年七月十四日夜里,北岭省城,那个院子,三楼二号门。

“这包谁的。”

“孙顺子的。”

包搁在鞋柜上,两道麻绳,打的死结,绳上还沾着土。王秀芹手里捏着抹布,走过来看了一眼,没伸手。

这一包东西,她一眼就认出来不是自家的。

“日记?”

“日记。”

“他那人真话说一半。”她说,“这个时候把本子给你,你得先想想为什么。”

话说一半的人把本子送上楼,这不是送礼,是出题。

“我拿回来的。”

“你这辈子收的东西多。”她说,“头一回是你自己拎上楼的。”

收了一辈子别人的东西,这一回是他自己拎着上楼。

阳台上那个火盆还在。年根底下烧东西那一晚上,她没把灰倒掉,找了张旧报纸盖上,报角压着一块砖。

“盆我留着。”

“留着干什么。”

“你要烧,就有地方烧。”

盆留着,是为往后预备的。

她把抹布搭在肩上,回厨房去了。水龙头开着,水响了一阵,又停了。

范江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手机摸出来。

“今天的事别记。”

“哪一件。”柏向南在那头问。

“本子。”

“记上了。”

“划了。”

那头停了一下。

“划了我这儿也留着。”柏向南说,“您要是不让记,我明天就不带了。可今天这一页,我写完了。”

这楼里,头一回有人这么回他。

范江海把电话掐了。

他把包拎进书房。

书房那张桌子是七年前搬来的,桌面上压着一块玻璃板。他把玻璃板上的东西收进抽屉,把包搁上去。

绳子解不开。死结,沾过潮,硬得像两截木头。他拿剪子剪断的。

绳子能剪断,里头那些日子剪不断。

剪的时候他想起一句:这包是孙顺子媳妇缝的,蓝布补丁,针脚粗,她手上有病。

本子一本一本往外拿。三十三本,都是旧挂历纸包的,纸的颜色一年比一年浅。最底下那本粉得发白,最上头那本红底金字,边角磨圆了。

人也是一年一年这么褪下去的。

他把本子排在桌上,从左到右,一年一本,摆了半张桌子。

三十三年的日子,就平铺在眼前。

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。一九七九年到二〇一一年,三十三本,一本不多,一本不少。

底下几本受了潮,纸发胀,边上洇出一圈水印,颜色像隔夜的茶。

然后他坐下来,先看的不是本子,是他自己那张纸。

那张纸是二〇〇八年秋天在京城写的,十七个名字,一个名字底下一道横线,纸底下那两个字划破了。他把纸搁在桌角,又摸出那半截铅笔,压在纸上。

他不是来看日记的。他是来找东西的。

这三十二年里头,孙顺子手里攥着多少个别人的名字,多少件事上头有人记过一笔,哪一句往后再也用不上,哪一句往后抵不掉。他得知道。

说白了,这不是翻日记,是查自己的底。

包底下还压着一条烟。塑料纸没拆,烟盒上的字褪成了白的。

一九九六年他给孙顺子的那条。

他捏了一下,里头还是硬的,没受潮。十五年,一条烟搁在包底下,跟着三十三本日记走了半个城。

这人把一样东西搁住了,就没挪过地方。

他把烟搁在桌角,跟他那张纸并排。

一九七九年那本在最底下。他先翻那一本。

封皮里还夹着那张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,边上带毛。一九六七年正月初八,脸盆一个,一块二。

一块二的脸盆,四十多年了还夹在封皮里。

他捏了捏,放回去。

第一页第一行:一九七九年三月九日,调到油料上,管仓库。江海还在井上。

第二行:他的井离我三十里。

往后一年一本,一页一页。

一九八〇年那本上写着:今天街上有人喊他范科长,他应得很快。

应得很快。这四个字,比骂一句还清楚。

一九八三年那本里夹着一行:唐连长退了,报告上写的是身体。他一年没进过医院。

范江海捏着这一页。纸边卷起来一点,指头一捻就响。这一行底下没有横线,也没有别的字。

这一行底下干干净净,一个字的批注都没有。

一九九四年十月:他娘出殡,摆了三天,随礼的收了三天。我随了二百。他家的本子上记的是二百。

一九九六年:他叫人给我送了一条烟。

一九九八年:报上登了三天的那个女记者。我买了一份,压在褥子底下。他在会上没提过一个字。

一个人的事,就这么在褥子底下压了十几年。

二〇〇二年:他的井封了。封井那天落雨。他没去。

他没去。三个字,比写上十行还沉。

二〇〇三年:他到那栋楼里去了。这一行底下画了半道线,线没画完。

半道线,没画完。画到这儿,笔就停了。

二〇〇五年:他在楼下站过一回,没上来。我在窗户后头站了一个钟头,把炉子坐上了。

炉子坐上,是等人上来;人没上来。

他又往回翻了几本。一九九〇年那本上另有一行,跟旁的字不一样,写得歪:小满到城里来,带了半口袋花生。他问我江海在不在。我说在。

半口袋花生。一个庄稼人进城,兜里揣的是花生。

范江海看到这一行,把手从本子上拿开,在裤子上擦了两下。

手在裤子上擦两下。这一行,他没料到会在这儿看着。

一九八二年腊月十二那一页最长。江海去西大洼接小满。小满没上车,走着去车站。他的车跟在后头,跟了三里地,没按喇叭。

底下另起一行,字小:那天我在墙外头站着。我是去看一个人的,没看着。

范江海把本子放下,起来倒了一杯水,端着站了一会儿,又搁下了,一口没喝。

孙顺子不写好坏。他只写日子。写他一年比一年话少,写他门口的车一年多过一年,写到后来,一本里他占不了几行。

一本里他占不了几行。三十二年,一个人拿本子在旁边看着他,末了就剩这么几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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