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家是后半晌。屋里扫过了。洗衣机上搁着那个盆,盆底朝上,扣着。
盆扣得板板正正。他一进门心里头就咯噔一下——这屋里,有人背着他把大事办完了。
桌上搁着一个白纸的套,是买信封那家的。
“今天上哪儿去了。”
“邮局。”王秀芹坐在床边,脚跟前一个热水袋,“头班车六点十分。”
六点十分的头班车,天还黑着,北风正硬。
“你寄的什么。”
“纸。”她说,“复印件。”
她把钥匙从棉袄兜里摸出来,搁在床头柜上。钥匙上挂着那张收据,对折着,边上压出了毛。
那点毛不是一天两天压出来的。纸揣在兜里一遍遍捋,捋到边上起了绒。
“寄了多少。”
“就那么一叠。”
“多少页。”
“没数。”她说,“数了你又想要。”
这话戳在心口上。她不是没数,是数了不往外说——页数一出口,他就该伸手要了。
他伸手去拿收据。她两只手都搁在热水袋上,没给。
“收据你拿着。”她说,“你拿了也没用。上头的数就一个数。”
“地址是谁写的。”
“我写的。”
“写的是什么。”
“一个报社。”她说,“京城西边那栋楼,四层。名字是我照着一小块旧报纸描的。”
“什么报纸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八几年的。”
“那块报纸你从哪儿剪的。”
“你别找了。”她说,“我烧了。”
烧了。说得跟说今晚上吃啥一样轻。为啥要烧?她不想叫他顺着那点纸头再摸回去。
第二天早上,柏向南来了。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。
“苏念这个人,我查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八几年在省报。”柏向南说,“跑县里,写过几篇挨批的稿子。九〇年冬天在招待所住了四十天,回去就不写了。”
在招待所住四十天,那不叫住店,那叫搁在那儿晾着。晾够了,人自己就知道该闭嘴了。
“后来。”
“九三年报社换名册,她本人就不在册上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如今在北边那几个胡同,挪了三回。最近那一回登记的表上,单位那一栏空着,住处只写了个胡同名。”
单位那一栏空着。说白了,一个人摆弄了一辈子字,末了连“在哪个单位”这几个字都填不上。
“怎么知道的。”
“报社老档案里有。”柏向南说,“九〇年那几篇稿子的底稿,跟他们自己的处理意见,一块儿存着。”
稿子跟处理意见搁在一个袋里,一存二十年。人没了名,纸还在。
“你看完,得出什么。”
“得出的是,”柏向南说,“这个人还在算。”
范江海把烟盒拿过来,抽了一支,横在烟灰缸上。他没点。烟灰缸是空的。
烟横在那儿,一横半天。这些年他抽的烟,一半是这么搁过去的。
“铁鹰呢。”
“天没亮就出去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去了南边那个站。”
“去了几个。”
“三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收发室,值班室,还有一个存东西的库房。一样也没拿着。”
那支横着的烟,从烟灰缸上滚下来,落到桌面,滚到桌沿,停住了。他伸手把它捡起来,放回烟盒。
烟滚到桌沿,停住,没掉下去。他心里头透亮:这一回也跟这烟一样,看着快到手了,一根毛也没摸着。
十点,严铁鹰在院里等他。院角那一小堆雪冻得硬。他手里拎着一个白口袋,是印着“邮”字的那种,袋口翻着。
“从南站那边拿回来的。”
“里头呢。”
“空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们那儿一天过十几万个件,往南的口子有三个。我问了,那三个口子的车,昨天夜里都发过。”
一天十几万个件,三个口子,夜里都发了车。说白了:东西早走了,追不上。
“那你还拿回来。”
“我拿回来给您看看。”严铁鹰说,“这个袋是我从筐里抽的。三块二一个戳,戳和我兜里那张对得上。”
他把那张收据掏出来,两个东西搁在一块儿比。纸都是薄的,一个上头有手写数,一个上头一片空白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昨天在窗口上班那个姑娘,今天请了假。我让人去问了一趟,她家里说她病了。”
“你信吗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严铁鹰说,“可我不问。”
“为什么不问。”
“问了,她要是真病了,那就是我多事。”严铁鹰说,“问了,她要是没病,我就得知道为什么。这两样我一样都不想要。”
他把口袋折起来,折三折,塞进怀里。
折三折,贴着肉揣着。回去了好交代:这一趟他跑了,没白吃饭。
“您那句话我还记得。”他说,“北边井上那笔钱,我压了二十天。那回我要是早点说,也就说了。这回我不说了。”
腊月里冷。那天后半夜他没睡,起来两回。第二回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火盆搁在洗衣机边上,盆里干净,一层浮灰,指头一抹,一道白印。
他没动那个盆。进屋他把灯拉开,桌上的旧报纸摊着。
报头底下那一行地址被杯子底压出一个圈。那条街他去过,有一间会客的屋子,他在那儿等过一个人,等了两个半钟头。
两个半钟头,那不叫等,那叫熬。熬到后来,他自己都说不清在等个啥了。
第三天,柏向南把一张纸搁在桌上。纸上是从南边抄回来的车次,抄了十九行。最后一行底下空着。
“到了。”
“到了。”
“按件走。”柏向南说,“今天分,明天发。发出去,就按胡同走。”
“到那儿是什么时候。”
“三天。”柏向南说,“快了,三天。”
三天。他经了多少事,头一回觉着三天这么长。
那张报纸还在桌上,报头底下那一行地址,被杯底压住了一半。
“那条街西头,”柏向南说,“北边那栋楼,四层,是个报社。”
“是哪个报社。”
“名字都在报头上印着。”柏向南说。
他把报纸往桌子那头推了推。范江海没接。
没接。这一回他不接,不是不想知道,是不敢知道——那三个字一念出口,这桩事就算他亲手递出去了。
窗外有人扫雪,扫帚一下一下刮在水泥地上。他站在窗边,手插在裤兜里。
他哪儿知道,那三个字早让人描在了信封皮上,正按件走、按胡同走,一站一站往南去。这一走,走的不是几张纸,是这一家人往后的日子。
那三个字他到现在也不知道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