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她就出门了。头班车,末排靠窗。车上人少,玻璃上结着霜。
坐末排靠窗,是能看见上来的人,别人看不清她。
她用手指在霜上划了一道,划得很短,没划出字来。
划了一道,划得很短,又停住了。心里头有个字,就是没让它落到玻璃上。
车走了一上午。她下车,过了两道土坡,进村。妹妹家的院门虚掩着,灶上烧着水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咋来了。”
“来拿东西。”
妹妹没问第二句。
第二句没问。亲姐妹之间,有些话不用问,问了反倒添乱。
她进屋。灶房墙角扣着一口缸,缸底下放着一个布包。她把缸掀开,把布包抱出来,搁在灶台上。
蓝布包的,四角扎着。解开,里头是一叠纸,两根棉线缝着书脊,线头没剪,还翘着。
线头都没剪,缝完就搁下了。这些年这包东西搁在缸底下,谁也没动过。
她在灶口的亮光里数了一遍。数完,又数一遍。第三遍数对了,她把纸合上。
数三遍。数三遍才敢合上,这是把一桩事搁在手里,掂了又掂。
纸页角上有几个黑印子,五个指头,是当年复印的时候手压出来的,糊在一行数上头。
五个指头的黑印子,糊在一行数上头。这是当年复印时,一只手按着纸按出来的。
“姐,这个拿出去,就回不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想好了。”
“我想了二十年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不是今天才想好的。”
想了二十年,不是今天才想好的。这话说得平,可二十年是七千多天。
妹妹往灶里添了把柴,火从灶口亮出来,照着两个人的手。妹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
“我家娃明年考学。”妹妹说,“姐,这东西要是有个响,人家头一个找到我这儿来。”
“找到你,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本来也不知道。”妹妹说,“你那年让我把它搁在缸底下,布是你包的,结是你系的,里头是什么你没跟我说过。”
“对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没跟你说过。你也就别看。”
“我看过一眼。”
“你看的那一眼不算。”她说,“你就当它一直是块蓝布。”
就当它一直是块蓝布。一句话,把妹妹也摘干净了。
“姐夫知道不。”
“他不知道。”
“他要问呢。”
“他问我就说。”她说,“他要拦我,我早出不了那个门。”
“你不怕。”
“我怕。”王秀芹说,“怕也得算。我这辈子就剩这一笔还平得上。”
怕也得算。这四个字,是把胆怯也写进账里,一并算了。
妹妹往锅里添了水,煮了两个鸡蛋,揣进她兜里。她揣着,一个也没吃。
临走的时候妹妹把蓝布又给她包上,扎紧,塞进她怀里。妹妹送到院门口,站在门里没出来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完了你回来一趟。”
“我回来。”她说。
出村的时候天还亮着。她没走原路,绕到镇上。
绕到镇上,多走了几里地。这一步绕得明白:走原路,村里人多眼杂。
镇上的邮电所在街口,一扇玻璃门,门口挂着蓝布门帘。柜台是玻璃的,后头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。
“寄东西。”
“平信还是挂号。”
“挂号。”
她买了一个大信封。牛皮纸的,比两个巴掌还长,纸厚,摸着拉手。
她铺在柜台上写。写了一半,地址里有一个字写歪了,两笔搭在一处。她把那个信封对折,撕成四块,搁在柜台上。
一个信封,一个字写歪了,撕了重来。她不肯让这一封信带着歪字寄出去。
姑娘抬了抬眼皮。
“再买一个。”她说。
“一块二。”
“嗯。”
她又买了一个。第二个信封她写得更慢。
她从贴身那个兜里摸出一小块报纸。边是剪的,剪得歪,就剩两行小字。那是很多年前的东西,纸都黄了。
一小块剪下来的报纸,边上剪得歪,就剩两行小字。这一点字她攒了很多年。
她照着那两行字写地址,一笔一笔,一个字一个字挪着描。写到收信人那一栏,她把笔停住,停了一会儿,写了三个字。
请收下。
再底下,她添了两个字:记者。
一个请收下,一个记者。收信的人没名没姓,可这一封信,她拿定是寄得出去的。
信封背面她什么也没写。她把那一叠纸叠齐,对角压了压,塞进信封。信封鼓起来,口上还差一指宽。她拿手背把鼓的地方按平,按了三下。
“这里头是啥。”
“纸。”
姑娘把信封拿过去,搁在小秤上,撕了一张票,敲了个戳。
戳一敲,这东西就不归她了。
“寄给谁。”
“就这个地址。”
“得有个名儿。”
“我写了。”
姑娘把那三个字看了一眼,抬了抬眼皮,没再问。信封从柜台底下那个口子推进去,推进一个筐里,筐里还有七八封,都是往外走的。
“几天到。”
“路远,四五天。”
“够了。”她说。
四五天,够了。这话说得急,好像晚一天,那叠纸就要返回来似的。
三块二。她把钱搁在柜台上,硬币滚了半圈,姑娘拿手按住了。
收据隔着玻璃递出来,一张薄纸。她对折,塞进棉袄里那个兜——跟家里的钥匙搁在一个兜里。
一张收据跟钥匙搁在一块儿。钥匙是开家里铁盒的,收据是开这一笔账的。
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,没走。风把蓝布门帘吹起来,打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她把手伸出来看。手背上落着灰,指甲缝里还是黑的,早上扫盆留下的那点黑,她在车上搓过两回,没搓净。
那点黑是早上扫盆留下的,搓了两回没搓净。这双手记了四十来年的账,末了留下这点黑。
她把手插回兜里,往车站走。走到街拐角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门。
门上的玻璃反着光,看不出里头。她站了两秒,转身走了。
两秒,看一眼,转身。这一封信出了这道门,她这一辈子的账,就再没有回头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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