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〇年腊月,京城,家里。
“别动那个盆。”
“我不动盆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扫灰。”
天刚亮。阳台门开着,冷气往屋里灌。
她披着棉袄,头发用那根黑卡子别着,走过去,两只手把盆端起来。盆比看着沉。她端到洗衣机旁边,蹲下,膝盖压着棉裤。
一盆灰看着轻,端起来沉手。灰是虚的,灰底下压着的东西是实的。
灰满到盆沿,最上头立着几片没烧透的黑渣。
“满了。”她说。
他站在阳台门口,没过来。
“你坐着。”她说,“我不问你话。”
她回屋拿了一张旧报纸,摊在地上。她用火钳拨灰,一拨就起一层。灰很轻,飘起来,落在她袖子上。她不掸。
她扫得慢,一层一层往纸上推。盆底露出来,底下那一圈黑印子,比盆口小一圈。
“两回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两回。”
“你烧了两回。”她说,“底下这一层是实的,上头这一层是新的。头一回的火小,没烧透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我也不问你烧的是什么。”她说,“灰我扫,扫完盆给你搁回去。”
她把火钳尖伸进灰里,一下一下地挑。
挑出来的东西搁在报纸上。厚纸烧不透,边上留着直角,捏起来还带一层白。她一块一块摆开,摆成一排,摆得整整齐齐。
“这是什么纸。”
“纸。”
“纸没这么厚。”她说,“厚的是牌子。”
厚的是牌子。一句话就说破了。她这辈子认的就是名字,一看厚薄,就知道烧的是什么。
她不抬头,接着挑。挑完一块,她把手在棉裤上擦一下,再挑下一块。
挑完了,她拿指头把那一排点了两遍。
“十九块。”她说,“一块不缺。”
一块不缺。她数一遍就知道,数完了也不多问一个字。
她把那十九块倒在手心里看了看,又倒回报纸上。倒的时候有一块的角断了,她把断下来的那半块也拣回去,摆在原来的位置上。
范江海站在洗衣机那头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。
“你数得比我清楚。”
“我记了四十来年的数。”王秀芹说,“十九块硬的摆在这儿,我数一遍就知道。”
她把垫在盆底下那半张旧报纸掀开。报纸边上燎了个缺口。
她从底下拨出一小块。
指甲盖那么大,边上留着一道白。上头是一只小手,四根指头,抱着什么。
她把它捏起来,举到窗户那边。光很淡,照不透那一小块。
她看了很久。她一句话没说。
他就那么站着,等她说话。她把那一小块收进手心,攥住,没给他。
攥住了,没给他。
“盆底我给你擦干净。”她说。
她把报纸上的十九块硬角包起来,包成一个小包,搁到洗衣机上。她没扔。
她拿抹布把盆底的印子擦了一遍,又倒过来,把盆沿也擦了一遍。
范江海走过来,伸手要接那个小包。
她把手往身后一背。
“这个我收着。”
“你收它干什么。”
“你烧一回,我收一回。”她说,“纸是你的,灰是这个家里的。”
纸是你的,灰是这个家里的。一句话,把两口子这几十年,全说清了。
“放回原地方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她把盆推回墙边,推到洗衣机旁边那个位置。她推得很准,跟原来差不出半寸。
她进屋去了。
书桌第二个抽屉拉开,响了一声,合上,又拉开。
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木头框。框上的漆掉了两块,玻璃上落着灰。她拿袖子擦,擦了两遍,抬起来看袖口——黑了一道。
框里什么都没有。
她把框立到窗台上,立了一会儿,又拿起来,搁回抽屉,推严。
“我擦了。”她说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相片上几个人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“我记得是四个。”她说,“那年冬天,院子门口。你站左边,我抱闺女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数过。”她说,“照相的让我们站紧点,我看见玻璃里头是四个。”
她记得是四个。她数过,还让人家站紧点,就为了照进去这四个。
她回里屋,把门带上。门没关严,留了一道缝。
晚上,她在灯下坐着。铁盒搁在桌上,盖子开着。账本摊在膝盖上,那支削得很短的铅笔搁在账页当间。
她从第一页往后翻。翻得慢。有几页上头她自己划改过,划过去又重写,一道压着一道。
“你翻它干什么。”
“我看个数。”
“哪一笔不平。”
“没有哪一笔。”她说,“就是看看。”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,进的那一栏空着,出的一栏也空着。
她低头写了两行,写完把账本合上,两只手压着封皮。
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写个数。”
“什么数。”
“我自己的数。”她说,“我写的东西你别看。你答应过我。”
他坐到桌子那头,没伸手。灯是黄的,照在铁盒盖上,照出铁皮上的一道划痕。
“上月儿子打电话回来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问家里有多少钱。我说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真的不知道?”
“我没骗他。”
“你别跟他说这些。”
“我一个字没提你。”她说,“他哪天回来问,我就把这个本子给他看。”
“别给他看。”
“本子是我记的。”王秀芹说,“一笔一笔写了四十来年。对不上的地方是我自己划的,划的也是我的字。这一本你管不着。”
“我明天出去一趟。”
“哪儿。”
“我娘家。”
“干什么。”
“拿那份东西。”
范江海把手从桌上收了回去。
“那份你留着。”
“我留着。”她说,“我明天拿回来,还是我留着。”
“你拿它做什么。”
“做个了结。”
“什么了结。”
“你不用问。”她把铅笔搁回盒里,“你那些纸,我不管你烧了几回。我这本,是我自己的字,从头到尾一笔一笔都是我写的。我自己的东西,我自己处置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。”
“我一个人去。”
“让铁鹰跟你走一趟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说,“你那个人,我不认。”
她把铁盒锁上,锁扣响了一声,钥匙进兜。她把桌上那支铅笔也放进去,盒盖压平。
“你管好你那些纸。”她说,“年根底下别在屋里烧了,风大。”
风大是句家常话。可她这一句撂下,是要把这几十年的一本账,自己走到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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