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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31章 我记得是四个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19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6 00:07

二〇一〇年腊月,京城,家里。

“别动那个盆。”

“我不动盆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扫灰。”

天刚亮。阳台门开着,冷气往屋里灌。

她披着棉袄,头发用那根黑卡子别着,走过去,两只手把盆端起来。盆比看着沉。她端到洗衣机旁边,蹲下,膝盖压着棉裤。

一盆灰看着轻,端起来沉手。灰是虚的,灰底下压着的东西是实的。

灰满到盆沿,最上头立着几片没烧透的黑渣。

“满了。”她说。

他站在阳台门口,没过来。

“你坐着。”她说,“我不问你话。”

她回屋拿了一张旧报纸,摊在地上。她用火钳拨灰,一拨就起一层。灰很轻,飘起来,落在她袖子上。她不掸。

她扫得慢,一层一层往纸上推。盆底露出来,底下那一圈黑印子,比盆口小一圈。

“两回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两回。”

“你烧了两回。”她说,“底下这一层是实的,上头这一层是新的。头一回的火小,没烧透。”

范江海没说话。

“我也不问你烧的是什么。”她说,“灰我扫,扫完盆给你搁回去。”

她把火钳尖伸进灰里,一下一下地挑。

挑出来的东西搁在报纸上。厚纸烧不透,边上留着直角,捏起来还带一层白。她一块一块摆开,摆成一排,摆得整整齐齐。

“这是什么纸。”

“纸。”

“纸没这么厚。”她说,“厚的是牌子。”

厚的是牌子。一句话就说破了。她这辈子认的就是名字,一看厚薄,就知道烧的是什么。

她不抬头,接着挑。挑完一块,她把手在棉裤上擦一下,再挑下一块。

挑完了,她拿指头把那一排点了两遍。

“十九块。”她说,“一块不缺。”

一块不缺。她数一遍就知道,数完了也不多问一个字。

她把那十九块倒在手心里看了看,又倒回报纸上。倒的时候有一块的角断了,她把断下来的那半块也拣回去,摆在原来的位置上。

范江海站在洗衣机那头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。

“你数得比我清楚。”

“我记了四十来年的数。”王秀芹说,“十九块硬的摆在这儿,我数一遍就知道。”

她把垫在盆底下那半张旧报纸掀开。报纸边上燎了个缺口。

她从底下拨出一小块。

指甲盖那么大,边上留着一道白。上头是一只小手,四根指头,抱着什么。

她把它捏起来,举到窗户那边。光很淡,照不透那一小块。

她看了很久。她一句话没说。

他就那么站着,等她说话。她把那一小块收进手心,攥住,没给他。

攥住了,没给他。

“盆底我给你擦干净。”她说。

她把报纸上的十九块硬角包起来,包成一个小包,搁到洗衣机上。她没扔。

她拿抹布把盆底的印子擦了一遍,又倒过来,把盆沿也擦了一遍。

范江海走过来,伸手要接那个小包。

她把手往身后一背。

“这个我收着。”

“你收它干什么。”

“你烧一回,我收一回。”她说,“纸是你的,灰是这个家里的。”

纸是你的,灰是这个家里的。一句话,把两口子这几十年,全说清了。

“放回原地方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她把盆推回墙边,推到洗衣机旁边那个位置。她推得很准,跟原来差不出半寸。

她进屋去了。

书桌第二个抽屉拉开,响了一声,合上,又拉开。

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木头框。框上的漆掉了两块,玻璃上落着灰。她拿袖子擦,擦了两遍,抬起来看袖口——黑了一道。

框里什么都没有。

她把框立到窗台上,立了一会儿,又拿起来,搁回抽屉,推严。

“我擦了。”她说。

“看见了。”

“相片上几个人。”

范江海没答。

“我记得是四个。”她说,“那年冬天,院子门口。你站左边,我抱闺女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我数过。”她说,“照相的让我们站紧点,我看见玻璃里头是四个。”

她记得是四个。她数过,还让人家站紧点,就为了照进去这四个。

她回里屋,把门带上。门没关严,留了一道缝。

晚上,她在灯下坐着。铁盒搁在桌上,盖子开着。账本摊在膝盖上,那支削得很短的铅笔搁在账页当间。

她从第一页往后翻。翻得慢。有几页上头她自己划改过,划过去又重写,一道压着一道。

“你翻它干什么。”

“我看个数。”

“哪一笔不平。”

“没有哪一笔。”她说,“就是看看。”
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,进的那一栏空着,出的一栏也空着。

她低头写了两行,写完把账本合上,两只手压着封皮。

“写的什么。”

“写个数。”

“什么数。”

“我自己的数。”她说,“我写的东西你别看。你答应过我。”

他坐到桌子那头,没伸手。灯是黄的,照在铁盒盖上,照出铁皮上的一道划痕。

“上月儿子打电话回来。”她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问家里有多少钱。我说我不知道。”

“你真的不知道?”

“我没骗他。”

“你别跟他说这些。”

“我一个字没提你。”她说,“他哪天回来问,我就把这个本子给他看。”

“别给他看。”

“本子是我记的。”王秀芹说,“一笔一笔写了四十来年。对不上的地方是我自己划的,划的也是我的字。这一本你管不着。”

“我明天出去一趟。”

“哪儿。”

“我娘家。”

“干什么。”

“拿那份东西。”

范江海把手从桌上收了回去。

“那份你留着。”

“我留着。”她说,“我明天拿回来,还是我留着。”

“你拿它做什么。”

“做个了结。”

“什么了结。”

“你不用问。”她把铅笔搁回盒里,“你那些纸,我不管你烧了几回。我这本,是我自己的字,从头到尾一笔一笔都是我写的。我自己的东西,我自己处置。”

“你一个人去。”

“我一个人去。”

“让铁鹰跟你走一趟。”

“不用。”她说,“你那个人,我不认。”

她把铁盒锁上,锁扣响了一声,钥匙进兜。她把桌上那支铅笔也放进去,盒盖压平。

“你管好你那些纸。”她说,“年根底下别在屋里烧了,风大。”

风大是句家常话。可她这一句撂下,是要把这几十年的一本账,自己走到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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