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点四十,门铃响了两下。
他从猫眼里看。楼道那盏灯坏着,门口站着严铁鹰,帽子戴着,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这个点数按门铃,按两下,不轻不重。不重是怕惊着人,不轻是怕里头听不见。
他没开门。
“东西搁门口。”严铁鹰说。声音隔着门板过来,闷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您的纸。”他说,“我手里不能留您的字。这是最后一回,我不进门。”
最后一回。四个字搁在门板上,比敲三下门都重。
范江海站在门里,手搭在把手上,没拧。
“北边怎么样。”
“煤够烧到二月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跟您说过的那三十吨,我没让人去要。要了就是您的。”
要了就是您的。不去要,是替他干净。
“你回北岭。”
“我明天头一班车。”他说,“您把门开一下,我把话说完就走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您别防我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跟了您二十二年,扣子一直是扣着的。”
扣子一直是扣着的。二十二年,衣裳扣得整整齐齐,一扣都没松过。
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,一级一级,很稳。
范江海把门开了一条缝。纸袋在门口搁着,袋口朝上,里头一摞纸,边对着边,齐得像刀切的。最上头一张上有他的签字,签得很平,是他自己的手。
纸摞得齐齐整整,边对边,像刀切的。人家退回他的东西,也退得这么规整。
他把袋子拎进来,搁在洗衣机上,手按了一下,纸上按出一个指印。
后半夜风小了些。玻璃上的霜从角上爬到了当中。
他把纸袋里那一摞倒出来,一张一张看。都是他的字:批过的、圈过的、写过头一行又划掉的。
一张一张看。每一张上都有他的手,他认得自己写字的那个歪劲儿。
他一张一张送进盆里。这一摞比前头那些干,着得快,火苗齐,盆边烫得不敢碰。
底下那摞是他更早的纸:软的,黄的,边角起了毛。
翻到半摞,从里头掉出一张薄片。
是张汇款单的存根。一九九几年的,金额那一栏写着三十块。备注栏上有一行铅笔字,字不是他的,笔画很正:“给嫂子买件衣裳。”
三十块,一行铅笔字,给嫂子买件衣裳。这钱不是他汇的,字也不是他写的。可这张纸夹在他这一摞里,夹了十几年。
他把存根捻在手里,举到火边上照了照。背面是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
火在盆里等着,矮下去一截。
他没送进去。他把存根折了两折,塞进大衣内兜,贴肉的那一层——那儿还搁着那张车票。
一张票,一张存根,都贴着肉搁着。一个是没走成的路,一个是没还上的情。
剩下的软纸他一把推进去。火蹿了一下,比前头哪一回都高,照着玻璃上那一片霜。霜化了,淌下两道水印。
三点出头,里屋的门开了。
王秀芹端着一杯热水出来,搁在洗衣机上。她把煤球盆往他脚边推了推,推到他的鞋尖上。
“凉了就别坐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家里那张相片,放哪儿了。”
“哪张。”
“全家福。”她说,“木头框那个。上礼拜我收拾柜子,看见在你书桌第二个抽屉里。”
“在抽屉里就在抽屉里。”
“我不动你的东西。”她说,“我就问一句。”
她把杯子往他那边挪了半寸。杯口上的白汽直着上去,到了灯底下就散了。
“那年照的时候谁在,你还记得不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说说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“你答不上来。”她说,“我也不问第二遍。”
她站着又等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了。里屋的灯没开,门缝里是黑的。
杯子搁在洗衣机上,一直搁到凉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进屋,把书桌第二个抽屉拉开。
照片在底下,压着一叠旧信。木头框的漆掉了两块,玻璃上有一层灰。
他用袖子把玻璃擦了擦。
照片上有四个人。那年冬天,院子门口,他站左边,王秀芹站右边,儿子在当间,个子刚到他肩膀,棉袄的袖子长出一截;闺女让王秀芹抱着,一条腿蹬出来,脚上是一只没穿好的棉鞋。
他把照片从框里抽出来,翻到背面。背面有铅笔字,一行是年份,一行是三个字,笔画很正,是王秀芹写的。
他把照片正过来,又看了一遍。
四个人。可他左边肩上还有一只手。五个指头,指甲剪得很短,是从照片外头伸进来的。
那只手,他三十来年没看见过。
照片上四个人,可肩膀上多出一只手。那只手是从照片外头伸进来的,伸进来照完相,又缩了回去。
火盆在阳台那头,光从门洞里照过来,照在照片上,照不出第五个人。
他回到阳台,坐下,把照片捏在两只手中间。牙边扎手,扎在手心里。
他一角一角往火里送。先是框里那块硬纸,再是照片的一个边。牙边卷起来,发白,发黄,黑了,朝上一翻,四个人一个一个跟着黑。
他看见自己那张脸先塌下去。
然后是那只手。
火矮下去。盆底上一成一层全是灰,最上头落着几片没烧透的黑渣。他用指头拨了拨,拨出一小块,指甲盖那么大,边上还留着一道白。
那一小块上是一只小手,四根指头,抱着什么。
他把那一小块搁回盆里,又收住,把它拿起来,压在盆底下那半张旧报纸下头。
压下去,又拿出来,最后底下搁着。这东西他扔不了。
他把盆往墙边推了推,推回洗衣机旁边那个位置,跟他头一回坐下以前一模一样。
天亮了。楼下有人推车走过,车轮碾在冻土上,一路响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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