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〇年腊月,京城,家里封了的阳台。
火在盆里等着。
他把手收了回来。那张单子还在指头上,折成三道,四个字朝里。
收回来这一下,手上是轻的,心里头沉的。
阳台门响了。王秀芹站在门口,披着棉袄,头发用一根黑卡子别着,没进来。
“你不睡。”
“我听见你划火柴。”她说,“划了三根。”
“风大。”
“风大就别划。”她看了一眼那个盆,“上回我说过,年根底下别在屋里烧东西。今天这句我不说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要烧就烧干净。”她说,“别留半张。留半张的东西最要命。”
留半张的东西最要命。半张纸留在这儿,人一看就知道那半张烧了;烧干净了,反倒什么都说不清了。
她走过盆边的时候低了低头,往那堆纸上扫了一眼。她的眼睛在名牌上停了一下,停得很短。
停得很短,可就那么一下,她把这些东西都是什么,全看明白了。她不问,也不说。
她往屋里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看了一眼他的手。
“指甲缝里那些黑,洗洗。明天有人来敲门,你开门的时候手别伸出去。”
手别伸出去。指甲缝里那点黑,能说明他昨儿夜里干过什么。
门带上了,带得很轻,锁没响。
他坐回去,把盆往脚边拖了拖。盆是铁的,边上磕掉一块,底下垫着半张旧报纸。
先烧三年里的纸:开会的、排日子的、列名字的。
第一张卷了边,黑了,起火。火舌短,一跳一跳,在玻璃上晃出一小块亮。
他一张一张往里送,送得慢。灰很轻,落在盆里一层,再落一层。
一层压一层。烧得再慢,也总有烧完的时候。
送到一多半,他停了手,从底下翻出几张。那几张上有别人的字——有柏向南的,有穆广林的,还有一张是别人替他抄的,末尾一个签名,写歪了。
他把这几张挪出来,摁在洗衣机盖子上,拿擦手布盖住。
有别人字的纸,他不烧。
自己写的,烧了是自己的事;别人写的,烧了就牵着别人。这个道理,他一辈子都懂。
他自己那一摞里有几张厚纸。是名牌。十九张,竖着立在抽屉最里头,边都磨圆了。
他把名牌一张一张送进去。纸厚,卷得慢,得拿手按着才算着。写到纸上的名字,先黄,再焦,再黑。他记得哪个名字在第几张,记得哪张上写过两遍。
一张一张送。每一个名字,都是活生生一个人,有姓有名,有老有小。眼下火一过,人就剩一小撮灰。
放到第十八张,剩了一张。
那一张上写着三个字,字是柏向南写的,横很平。他把这张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,送进去。三个字落进火里,朝上。
火从底下一格一格爬上来,爬到第三个字上,矮了半寸。
他把火钳拨了拨,纸翻了身,字朝下。字就没了。
字朝下,一翻身就没了。他这一辈子签过的字,到头来都是这么没的。
他搓了一回手。指头黑了,拈起来一搓,成了末,落到地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十一点多,手机在茶几上震。
“日程表还在您那儿吗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三年的那份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今天对了一遍,纸上有一处划改,是您的笔。”
“哪一处。”
“您自己知道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打这个电话,不是来要东西的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。”
“我什么都不要。”他说,“您手上那几样,这两天别动。您一动,纸就薄了。”
“薄了怎么样。”
“薄了就能透光。”柏向南说,“透光的东西,后头那一位一眼就看完。”
纸薄了透光,一眼看穿。这话不是吓唬人,是在替他拦着。
电话那头有人在走路,脚步很轻,走远了,又回来了。
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”
“几楼。”
“十二楼。”柏向南说,“就咱们那一间。我把窗关了,暖气关了,桌上的水杯我倒干净了。”
“那边的人呢。”
“还在北岭。”柏向南说,“没走。昨天下午又上了荒原一趟,这回没到井边,在半道上站了四十分钟。”
“你回去睡。”
“我等会儿。”他说,“您也别熬夜。熬夜的人第二天说话慢。”
电话断了。屏幕亮着,亮了一会儿,暗了。
屏幕一暗,屋里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他坐在黑里,还照着刚才那个姿势坐着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