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家八点五十。楼道那两盏灯还坏着,他扶着墙上到三楼。
王秀芹在灯下。桌上摊着账本,铁盒在旁边,盖子合着。
“你手怎么这么凉。”
“外头风大。”
“屋里也不热。”她说,“锅炉房减了煤,说是要省钱。你手凉就搁灯底下。”
锅炉房都减了煤。一个省钱省到炉子上的地方,什么都在往下收。
他把手搁在灯底下。灯光是黄的,照在手背上,看不出暖。
“今天退回来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一张纸。”他说,“上头四个字。”
“哪四个。”
“你不问是哪个。”
“我不问。”王秀芹说,“我问的是你手怎么凉的。”
问的是手怎么凉,不问纸上写的啥。这一句话,比问什么都心疼人。
她把铁盒往自己那边拉了拉。她没开。
“这个东西给你看。”她说,“是你的。”
“什么。”
她从铁盒最底下那一层翻出一张纸。纸薄,边上磨圆了,是一张车票。二〇〇一年的,冬天。卧铺,下铺。
“这个票怎么在你手里。”
“那年你上车站,我看见了。”她说,“车站离我娘家两站路。那天我抱着江涛家的孩子,在站外头等车,看见你从站里出来。一个人,拎一个包。”
她把票搁在他手边。
“我捡的。”她说,“你上车以前,在站外头那个桶跟前站了一会儿。你当时撕了一样东西,撕完没扔进去,扔在桶外头,掉在地上。我走过去,踩住,等你拐弯才弯腰。”
踩住,等他拐了弯才弯腰。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,在风里把脚搁在一张纸上,站到人走远了。
范江海把那张票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的。他捏了一下,两边一对。那张票是新折的,折过两回。
“你还去不去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你要去,我也不拦。”她说,“我拦不住你。我就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把钱分成几份。”
“一份。”
“一份在谁手里。”
“在账上。”
“账在哪。”
“在我这儿。”
“你手里那本,是记进来和出去的。”她说,“中间那些数我算不平,你也不让我算。我问了二十年,你答了二十年同一句话。”
二十年,同一句话。一句顶回去二十年,这账她算不平,也就不算了,只一笔一笔记下来。
她把铅笔从账本缝里抽出来,削得很短的那支。她拿它在票边上写了两个字,写完把铅笔搁下。
“你写什么。”
“两个字。”
他没看。
“你要走,就把票带上。”她说,“这两个字也不用看。我这辈子不会再让你在我写的东西上签字。”
在这世上,就她一个人不要他的字。一个不要他签字的人,把话说到这份上,是拿几十年的心换来的。
她站起来,把铁盒锁上,钥匙进兜。她走到里屋门口,站住,没回头。
“年根底下,你别在屋里烧东西。”
“谁说要烧。”
“你没说。”她说,“是我说的。”
里屋的灯灭了。门没关严,留了一道缝,缝里是黑的。
他一个人坐在灯下,把那张票捻在手里。他看见边上那两个字了,看完把票折回去,折得跟她折的一样。他把票揣进大衣内兜,贴着肉的那一层。
两只手又凉了。
腊月里起了风。阳台是封过的,玻璃上结着霜,霜花从角上往外爬。
煤球盆搁在洗衣机旁边。铁的,边上磕掉一块,底下垫着半张旧报纸。
他把盆拖到脚边坐下,跟那堆东西待了一会儿。一摞旧报纸,一个纸袋,纸袋底下压着几本旧的,皮都软了。最上头那一层是他这三年的纸:开会的、排日子的、列名字的。
一摞纸,开会一张,排日子一张,列名字一张。三年下来,摞得比手掌还高。
他划火柴。风大,划了三根,第三根着了。
第一张搁进去。纸卷边,黑了,起火。火舌短,一跳一跳,在玻璃上晃出一小块亮。他一张一张往里放,放得慢。火到一半的时候,他搓了一回手。
灰很轻。他伸手按了一下,指头黑了,拈起来一搓,成了末,落到盆底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纸烧起来还响,灰落下去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放到第三十几张,他停住了。
他从那一摞最底下抽出一张。二〇〇三年的纸,角上有个钉子眼。他把那张捏在手里,捏着三个角,剩下那个角离火半尺。
火在盆里等着。
他把手松了。
十点过一刻,他进屋,从床头柜里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。信封很轻,里头是那张退回来的单子,四个字朝上,折成三道。
他出来,靠着洗衣机坐下。
他捏住单子的一角,往火上送。送到一半,纸软了,卷起来,卷成一个弯,弯里头藏着那四个字。
他没往下送。他停在那儿。
火光把他的手照亮了。手背上有一道旧疤,是很多年前在北岭留下的。
风从纱窗那道缝里钻进来,盆里的灰转了个圈,又慢慢落下去。
灰落下去,还在盆里。烧了的东西,一样都没往外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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