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〇年腊月,京城,那栋楼十二层。
“退回来了。”
柏向南把牛皮纸信封搁在桌上,搁在他手边。信封口朝上,没封。
“哪个退回来了。”
“您那份。”
范江海把信封拿过来。里头一张单子,薄,退回来的时候折过,折成三道。单子最上头压着一行字,四个,手上写的,横很平。
“就这四个字。”
“就这四个。”柏向南说,“底下没有别的话,连个附件都没有。”
四个字,连个附件都没有。往回退东西,退得这么干净,是压根儿不打算跟你多费一句话。
范江海把那四个字看了两遍。第一遍看的是字,第二遍看的是笔。笔不是他的,也不是柏向南的,压得重,收笔的地方挑起一点,是支没削的铅笔。
没削的铅笔,压得重,收笔还挑一下。写这行字的人,是有意写得这么硬。
窗缝里进来一股冷气,贴着地走。他坐在那儿没动,先觉出的是手。手指头一根一根凉下去,凉到指节,再往手背上走。
一股冷气贴着地走,先凉的是手。手指头一根一根往下凉,凉到指节,再往手背上爬。这一凉,不是屋里的凉,是心里头的凉透出来的。
“上回送出去三个人的,都办了。”
“两个办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有一个是改过表才办的。您这一份,退回来的时候一样没改。”
改过表才办得成,他没改。一个表上的字不是他愿意填的,这一份就得原路退回来。
“去问一趟。”
“问过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人家就说这四个字。后头跟一句,按规定。”
“什么规定。”
“没说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问到第三回,那边换了一个人,说话是个女的。她说得比前头那几位细,细到只有一句:您别问了。”
您别问了。这一句话说得越细,后头的事越大。
“北边呢。”
“那边也一样。”柏向南说,“电话是两分钟前来的,我没记在本子上。”
“记上。”
“记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就记了两个字:来过。”
柏向南没走。他站着,本子合在手里。
范江海把那张单子翻过来。背面是白的,正对着灯照,能看见正面那四个字的影子,反着。
正面四个字,背面照出来是反的。反着看也是一样的字,一个字都划不掉。
“巡视组上礼拜要的那份日程表,要的是多长。”
“三年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上回要的是一个月。”
“加了多少。”
“加了三倍。”
一个月变成三年,加了三倍。要的日子越往前推,翻出来的东西就越多。
范江海把信封折起来,搁进抽屉,又拉出来,搁回桌上。这一来一回,他用了两秒。
柏向南的本子在手里翻开了。他低下头写,笔尖跑得很慢。
“写什么。”
“写今天退回一份东西。”
“别写日期。”
“日期在纸上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写不写,它也在。”
一句话把他说住了。纸上盖着日子,写不写,那一天都在那儿。
下午四点,严铁鹰上来。
他进门把帽子拿在手里,没坐。屋里开着灯,灯管有一头在闪,隔一会儿闪一下。
“北边那个看岗的年轻人,调走了。”
“调哪儿了。”
“还在北岭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给他换了个岗,在料场看门,一个月多二百。他家里那笔也处理了。”
“你处理了几家。”
“三家。”严铁鹰说,“去年是十一家。”
“为什么少了。”
“来问的人少了。”他说,“问的人换了。他们不问事,问人。”
“问谁。”
“问的是您哪一年到哪儿去过。”
不问事,问人。事在纸上,人不在纸上。人走过的路,只有人知道。
范江海把抽屉拉开一半。里头搁着一份复印件,纸角上是他自己的笔迹。他把它推出来,推到桌边。
严铁鹰低头看那复印件。他看的时候,左手食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,压住了那一行日期。
一指头压住那一行日期,压的是他自己的眼睛。
“这是上回那份。”
“原件还在我这儿。”
“原件您留着。”严铁鹰说,“这张,我得要原件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这张上头有您的字。”严铁鹰说,“有您字的纸,我不收。”
有您字的纸,我不收。跟了二十二年,如今连一张带他字的纸都不肯往兜里揣。
他退后半步。他退的时候,两只手贴在裤缝上,跟他当年站队列是一个姿势。
他把手抬起来,很轻,停了一下。他看的不是纸。他看的是范江海那只按在纸上的手。
“您这张纸,回来了?”
范江海没答。
严铁鹰把帽子戴上,帽檐压平。
“我先走。”
他走到门口,站住。门是开着的,走廊里的声控灯没亮,黑着一段。
“北边井上今年冬天的煤,差着三十吨。”他说,“我没让人去要。”
差着三十吨,没去要。这一句撂下,是替他挡了一记。
他没回头。门带上,走廊的灯亮了,一会儿又灭了。
桌上那几张纸被风掀了一下。北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声音很细,像有人在外头拿指甲刮玻璃。
风是从外头来的。可这屋里头,也跟着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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