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里他又上过一回四楼。
楼梯上的灰比上回厚了些。
灰厚了,说明打扫的人手松了;也说明这楼里如今没几双鞋踩了。
那间屋子没换过。桌子还是那张桌子,靠窗那个位子空着,年轻人跟着上北边还没回来。桌上多了一个新暖水瓶,红的,木塞上缠着线。
瓶胆里是满的,提起来沉。
换了新暖水瓶,塞子也缠了线。瓶是满的,人是刚到的,屋里刚收拾过——这是要长住的架势。
司马昭给他倒了一杯水,倒满,搁在他右手边。
“北边的风大不大。”
“大。”
“今年比去年大。”
“大。”范江海说,“四月的风比三月硬。”
司马昭把杯子又往他那边推了半寸。
推了半寸。这半寸里,一半是客气,一半是等着他先开口。
“我打算出去一趟。”范江海说,“看孩子。”
司马昭没说话。他把自己那杯端起来,里头的水已经凉了,他倒进痰盂,重新倒满。倒的时候水响了一声,很轻。
“看孩子是正事。”他说。
“是正事。”
“那就去办。”
范江海等着后头半句。后头没有半句。
等着后头半句,后头偏偏没有。这一回不拦,比拦着还让人心里没底。
出门的时候他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。把手上有一层灰,蹭在指头上。
那天晚上他到家十点。屋里没开大灯,他坐在小灯底下,把那半张照片拿出来看。看了一会儿,从内兜里摸出那张二〇〇一年的票,跟照片搁在一处。票很薄,照片是半边的,两样东西搁在桌上,都朝着灯。
把票收回内兜,照片留在桌上。
票收回兜里,照片留在桌上。票还能用,照片不能用了。
桌上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。
五月初,风还没停。
院子里那几棵槐树,花苞鼓着,还没开。
花苞鼓着不开,是节气没到。节气一到,开也得开,落也得落。
柏向南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信封是白的,很轻,边角上有一道折痕。
“退回来了。”
“哪个退回来了。”
“您那份。”
范江海把信封拿过来。里头是他填的那张表,纸角上别着一张小单。单子窄,格子是印好的,横平竖直。别处都空着,只有退回原因那一栏,印着四个字。
技术原因。
四个字,印的,正楷,横是平的,一个手写的笔印都没有。这不是哪一个科长随手写的话,是拿戳子按下去的。
“谁退的。”
“窗口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去了三回。头两回没人接,第三回里头坐着一个年长的,他说这一栏是上面下来的。”
“上面怎么说。”
“没说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问什么叫技术原因,他说按规定。我再问,他把单子推出来,推到我手边。”
范江海把那张单子端到灯下。四个字是印的,正楷,横很平,一个手写的笔印都没有。底下那一栏写着审核意见,空着。
审核意见那一栏空着。空着的这一栏,比写着字的还压人。
他把桌上那半张照片拿过来,跟表搁在一块儿。孩子的肩膀对着那张单子,谁也没挨着谁。
半张照片上那孩子的肩膀,对着单子上那四个字。两样东西搁在一块儿,谁也没挨着谁。
窗缝里进来一股风,桌上那张纸翘起一个角。
他把手按在纸上。手是凉的。按了一会儿,他没把那张纸揭起来。
手按在纸上,没揭。揭起来,那张纸就飞了。他想让它再搁一会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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