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,柏向南把那张表放在桌上。表是白的,一格一格,格子细,边线印得发灰。他站着念了一遍要填的地方:姓名,籍贯,年龄,事由,去的地方,家里主要的人。
一格一格,填得干干净净,跟填一张履历一个样。
“照片几张。”
“两张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张贴表上,一张留在窗口。”
范江海把抽屉拉开。里头一个牛皮纸信封,信封里躺着几张旧照片,边角卷着。
他抽出一张。相纸上有两个人。前头站着一个孩子,十几岁,手插在兜里。他站在后头,一只手搭在孩子肩上,两个人都眯着眼,是照相馆那盏灯太亮。
他捏住相纸,从中间撕。撕到肩膀那地方,纸毛了一下,扯出一条丝。
撕下来的那半张他搁在桌上。剩下那半张上只有一个孩子,肩膀上留着一小条白边,是那只手压出来的印。
把相片撕开的手很稳,一点没抖。撕到肩膀那地方,纸还毛了一下,扯出一条丝来——那一小条白边,是当年那只手压出来的印,撕了这么多年,还立在那儿。
他拿铅笔填表。姓,名,籍贯,年龄。写籍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。他从小填的那个县,前年改了名,表上印的是新名字。他照着新的写了一遍。
从小填到大的那个县,前年换了个名。他照着新的写,一笔都没多问。人这一辈子,连老家都不叫原来的名了。
写到事由那一栏,他停了一停,写了两个字:探亲。
底下还有一行,家里主要的人。他写了王秀芹,写了儿子。第三行空着。笔尖在那一格上停住,往上挪了半格,又落回来。
第三行空着。笔尖挪上去半格,又落回来,落了两回。这一格里该写谁,他心里头有数,就是不敢往纸上落。
“那一格呢。”柏向南问。
“空着。”
“空着要退回来。”
“空着。”
空着要退回来,这话人家说得在理。可他宁可退回来,也不肯把那一格填上。
柏向南把表拿过去看了一遍,把照片贴上,贴得很正,用指甲压了压,边上没有气泡。
到家八点四十。楼道那两盏灯还坏着,他扶着墙上到三楼。
王秀芹在灯下坐着。桌上摊着账本,铁盒在左手边,盖子合着。她面前多了一样东西:一只旧皮箱,擦过了,锁扣上的锈没擦掉。
“箱子你翻出来的。”
“底下那层翻出来的。”她说,“手续你问过了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“没人说。”她说,“你今天回来得早。这半年你只在一件事上回来得早,就是有事。”
这半年只在一件事上回来得早。她把这句话撂在桌上,跟撂账本一样,不多一个字。
她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你去几天。”
“没定。”
“我不问你去哪儿。”她说,“我就问去几天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“那年也是四月。”她说,“你从站里出来,一个人,拎一个包。我在站外头两站路,抱着江涛家的孩子。你没看见我。”
“我没看见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看见。”她说,“你要是看见了,你会站住。”
你要是看见了,你会站住。这句话说完,屋里静得连炉子上的水声都听得见。
屋里静着。楼上有小孩在跑,脚步从这头跑到那头。
“上礼拜我上老院子去了一趟。”她说。
“你去干什么。”
“送药。”她说,“婶问我,你今年是不是要出远门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“我说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她又问了一句,问我跟不跟着。我说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“她信了。”
“她信了。”王秀芹说,“婶什么都信。你上回跟她说八十七,她转头跟隔壁那个女的说了三遍。”
她把账本往自己那边拉了拉。
“箱子我不给你装。”她说,“你要走,自己装。我只说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铁盒我留在家里。”
“没人要你的铁盒。”
“我不是说你要。”她说,“我是说,你走的时候别带,也别说让我寄。寄不出去。”
寄不出去。三个字,把一条后路也算断了。她这辈子算账,算到最末还是算得清。
她把账本合上,两只手压在封皮上。桌上那支削得很短的铅笔搁在账本上头,横着。
铅笔横着搁,是随时要拿起来再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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