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〇年四月初,北岭,办公楼三层。
“因私出去的手续,你问过没有。”
柏向南站在桌前,本子夹在胳膊底下,没打开。
“问了一句。”
“问的谁。”
“窗口。”他说,“我说替一个亲戚问。里头那个人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”
“哪一眼。”
“看人的那一眼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说这一栏要单位出意见。”
“意见两个格。”
“两个格。”他说,“同意,不同意。”
两个格,一个同意,一个不同意。看着像给人留了路,其实就是一句话:这条路由谁说了算,不在他手里。
范江海把烟盒拿过来,抽出一支,横在烟缸上,没点。
“四楼今天叫人没有。”
“没叫。”柏向南说,“昨天下午走的,上北边去了,靠窗那个年轻人跟着。”
“去几天。”
“没说。”
柏向南把本子换到左手。
“范书记,我今天多一句嘴。”
“说。”
“窗口那个人我认得。”他说,“三年前他给我办过一回,那回他站起来送我到门口。今天他没站起来。”
三年前站起来送,今天连屁股都没抬。人还是那个人,窗还是那个窗,变的是他自己。
范江海把那支没点的烟拿起来,在桌面上磕了两下,又搁回烟缸上。
“你把表拿回来。”
十点,电话打到海那边。那边天亮得晚,接电话的人睡声还压在嗓子底下。
“哥。”
“你那边几点。”
“三点多。”江涛说,“哥,你这会儿打电话,我心里发慌。”
“慌什么。”
“你不常打。”江涛说,“你有事才打。”
范江海没接这一句。
这一句他没接。接不上,也不能接。亲兄弟,一个在电话这头,一个在电话那头,中间隔着半宿的黑。
“上回你说置了个地方。”
“置了。”江涛说,“有院子,院子里有棵树。你要来,我这儿住得下。”
“住得下几个人。”
那头停了一下。
“哥,你问的是几个人。”
“我问的是地方。”
“地方够。”江涛说,“可我上个月接了个电话。”
“谁打的。”
“不认得。”江涛说,“打的不是我这里的号,是店里的号。他先问我在不在,后头问的是我哥什么时候来。”
范江海把听筒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“你怎么说的。”
“我说我哥不来。”江涛说,“哥,我不敢多说一个字。”
不敢多说一个字。这五个字比什么都清楚:连一句家常话,都得掂量着说。
“什么时候打的。”
“上个月十七。”江涛说,“那天我这儿下雨,所以我记得。”
“之后再有人打过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哥,院子空着,人也空着。你真要来,我不拦。可你要是来了,我这辈子就剩这一个地址了。”
这辈子就剩这一个地址。这话说完,电话两头都没声了。一个地址,是兄弟俩最后落脚的地方。
“你留着。”
“我留着。”
范江海把电话放下。听筒磕在架子上,响了一声。他坐着把那声响听完。
下午三点,严铁鹰上来。他没坐,帽子拿在手里。
“海津港那条路,我问过一句。”
“您别问。”严铁鹰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三年前那条船上的人,换了两茬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认得那个,前年退了,回了老家。新上来的我不认得。我去问,就有人记一笔。”
“记谁的。”
“我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也有可能是您的。”
范江海看着他。
“你怕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,都有人看。上礼拜我去北边料场,后头跟了一辆车,跟到县城。我下车买烟,那车开过去了。回来的时候我又看见它。”
“看清了。”
“看清了。”他说,“是本地的牌照。”
“那辆车你记下没有。”
“记了。”他说,“牌照上倒数那个字,是个零。”
记下车牌上倒数那个字,是个零。跟了二十二年的人,如今连一个数字都得记在心上。
他把帽子戴上,帽檐压平。
“您要走,我不送。”他说,“我送不了。”
“还有一句。”
“您要是走,走之前跟我说一声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不劝您,我得算我自己的账。我跟了您二十二年,不想到最后一天才知道。”
门带上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,灭了。
二十二年。这个数说出来,不是要人情,是要个明白。
第二天一早,他让柏向南再去问另一条路。
“今年的出访,有没有空位子。”
柏向南站在那儿没动。
“团是腊月里报的。”他说,“报到上面去,一直没回。往年这时候,批件早下来了。”
“今年呢。”
“今年一个字都没回来。”柏向南说,“我问过两回。头一回是三月,人家说等着;第二回是上礼拜,人家说,你们报的那个团,名单上的人今年不动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“没说是谁说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就这一句:名单上的人,今年不动。”
范江海把那支横在烟缸上的烟拿起来,点着了,抽了一口,掐了。
“两个格,一个字,都是他们说的。”他说。
“都是他们说的。”
两个格,一个团,一条路,全在他够不着的地方。到了这一步,他这边一样都使不上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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