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家八点四十。楼道那两盏灯还坏着,他扶着墙上到三楼。
屋里没开大灯,只开了小灯。王秀芹在灯下坐着,面前摊着账本。她旁边那台旧复印机挪过来了,从书房挪到饭桌上,机身是铁的,边上磕掉一块。
机盖合着,缝里夹着一角纸。
一台旧复印机,搁在书房多少年没人动过,如今挪到饭桌上来了。饭桌是这屋里吃饭的地方,如今摆着一台铁家伙。
“你搬它干什么。”
“挪挪地方。”她说,“搁书房里占着桌子。”
她把账本上那一页翻过去,翻到空白那一页。翻得很慢。
翻得很慢,是怕翻快了,里头那点东西就跟着过去了。
“今天有人给我打电话。”她说,“问是不是范书记家,我说不是。”
“第几回了。”
“这个月第四回。”她说,“前几回是男的,这回是个女的。”
“她问什么了。”
“她问我姓什么,我说我姓王的。”
“下回问,还说姓王。”
“我娘家就姓王。”她说,“我娘家妹妹上个月来了一趟,进门先看窗户,看完了才坐下。”
“她看窗户干什么。”
“她说这楼高,底下看得见。”
底下看得见。这话从一个亲妹妹嘴里说出来,是在给她留话:这楼高,底下什么都瞅得见,上楼下楼都有人看着。
范江海把大衣脱下来,搭在椅子背上。
“你那本子上头,有没有一笔是记东边看岗的。”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看岗的不到我这儿来。”
“一笔都没有。”
“一笔都没有。”她说,“你那本里有没有我不知道。我这本里没有。”
她把那支短铅笔从账本缝里抽出来,搁在机盖上,搁下了又拿起来。
搁下又拿起来,这是心里头有话说,还没想好怎么说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问一句。”
“你从来不问。”她说,“你二十年没问过我这个本子。”
二十年没问过。这一句话出来,屋里就凉了。她记了二十年,他没问过一回;如今问了,说明外头的天已经变了。
她把复印机盖掀开一寸,从缝里把那角纸抽出来,折了两折,塞进铁盒,锁上。钥匙进兜。
“我睡了。”她说。
她走到里屋门口,站住,没回头。
“你柜子里那件大衣,我洗过了。”
“哪件。”
“去年冬天你穿的那件。”她说,“兜里什么都没有。我把兜都翻了一遍,一个纸片都没有。”
“我不往兜里搁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就是告诉你,我翻过了。”
我翻过了。这三个字说得平平的,可里头的分量只有她自己知道。她翻过,是替他先看一遍,也是替自己心里落个底。
里屋的灯灭了。
十点,他一个人站在卧室的柜子跟前。
柜门开着。左半边挂着几件衣服,都是常穿的。右半边空着,空地方搁着一个包。帆布的,绿的,边上磨出毛,拉链头上拴着一根绳。
他有一年没动过这个包。
他蹲下去,把包拉出来,拉开一半。里头是空的,只有底下垫着一张旧报纸,报纸上的日期是二〇〇一年。
包是空的,空的包也是包。底下垫着二〇〇一年的报纸,说明这包收拾停当已有九年,一直没走。
他把包推回去,推得很正。
然后他从大衣内兜里摸出那张卧铺票,二〇〇一年的,折过两回。他捏着一个角掀开,在灯底下看。
票是空的,边上什么也没写。他看了一遍,把它折回去,折成三道。
九年了,票还在兜里,折了三道又折,折得边都软了。一个能走的人,九年没走,票就一直搁在贴肉的那一层。
他站起来。墙上挂钩空着。
他手里拿着那件大衣。他没往柜子里挂。他把大衣搭在门边那把椅子上,搭得很平,袖子垂下来,搭到椅面上。
大衣不挂回柜子,是因为明天还要穿。挂回去,就是打算过日子;搭在椅子上,就是随时能起来。
他坐到床边,没脱衣服,也没关灯。窗户外头有车过去,灯从窗帘缝里扫了一道,扫过那把椅子,过去了。
这一夜他没脱衣裳。一个走了半辈子的人,到了这会儿,连睡都不敢睡利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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