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严铁鹰上来,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。纸袋是旧的,折过几回,角上磨白了。他没坐,把纸袋搁在桌上,退后半步。
退后半步这个动作,是不打算多说一句话。
“东边那片看岗的登记本。”
范江海把袋子打开。里头一个本子,薄,封面是蓝的,边上卷着。他翻开,纸发黄,一行一行,字很小,是井上管人事的那个人写的。
前年秋天两行,去年开春一行。三行都写着回家,回家两个字写得一样,后头跟着县名,跟着月份,跟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。
他指着第三行。
“这个。”
“外县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姓李,名字两个,头一个字是木字旁。”
“本子上这个名,是不是他原来的名。”
“不是。”
两个字说得又快又平。越是这样,越说明这事儿在心里压了很久。
范江海把那页纸端到灯底下。纸面上有一块毛的,四四方方,指甲刮过。刮过的地方起了丝,新字压在旧字上头,两笔叠着,笔锋不是一个方向。旧字在底下剩了一点,左边几笔,像个木,也像个禾。
一个活人,名字被人拿指甲刮掉了,上头又添了个新的。刮的时候不费事,四四方方一块,指甲一刮就没了。
“原来写的是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严铁鹰说,“刮的时候我看着他刮的,没看清。”
“你让他刮的。”
“我让他改。”严铁鹰说,“写调走要报上去,要批。就写成回家。”
改一个字,比报一道手续省事。省下的这道手续,到最后就是一个人不见了。
范江海把手指按在那块毛上,抬起来,指头上带起一点纸毛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“这个人现在在哪儿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登记本上写的是回家。”
“他不回家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要是回来,我早知道。”
“他家里有人没有。”
“有个老娘。”严铁鹰说,“前年冬天没了。”
老娘前年冬天没了。他要是还在,老娘没了总得回一趟;他没回,那就是连自己也走不成了。
天快黑的时候,柏向南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“我点了。”他说,“东边那片看岗的,前年、去年,一共走的人,我按名册一个一个点。”
“几个。”
“走了十一个。十个有下落,一个没有。”
“那十个。”
“八个说回家,两个说到别处投亲,都有人见着过。”柏向南说,“有一个在县城开三轮,去年冬天我的人还坐过他的车。”
“这一个。”
“这一个只有一行字。”
十一个人,十个都有下落,有人见过,坐过他的车。偏偏就这一个,纸上就那么一行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
范江海把那页登记本摊在桌上。灯是黄的,纸也是黄的,那行新字压在旧字上头,看着比旁边几行字都深。
他在那张白纸上写。写了一个姓,写了两个字,写到县名,停住了。月份他不知道。去的地方他不知道。他往上头划了一道,划得轻,笔没使上劲。
“您怎么写。”柏向南问。
“点了名,写月份,写去的地方。”
“这三样都不在。”
“去问。”
“问过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那个村的村支书三年前就换了,新上来那个说不认识这个人。我又让人去县上翻了一回表,表上没有这个名。”
“一个字都没有。”
“一个字都没有。”
范江海把笔搁下。笔在纸上滚了半圈,停住了。
“他那个名是假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本子上写的是假的,表上就查不着。查不着就补不上。”
“补不上”三个字说完,屋里静了。暖气片响了一声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敲了一下铁。
范江海把登记本合上。合的时候,他手底下那页纸弹了一下,那块毛的地方起了丝,立着。
“补不上也得补。”
“拿什么补。”
“拿人补。”
“人没了。”柏向南说。
“那就去找那个给他改名的人。”
“那个人去年退了,回了老家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走的时候把库房的钥匙交了,别的没交。”
“别的。”
“他的记事本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本,巴掌大,皮是塑料的。他说本子丢了。”
“丢了。”
“丢了。”
范江海把烟点上,抽了两口。烟灰掉在那张白纸上,他没掸。
一撮烟灰落在纸上,压着那半个没写完的名字。他没掸,也没再写。有些东西掉了就是掉了,掸一下反而什么都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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