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点半,天没亮,他上老院子去了一趟。
院门口那盏灯亮着一盏,另一盏坏了。门槛当中被踩出一个坑,坑里存着灰。他走到西屋门口,敲门敲了三下。
敲门敲三下,不多不少。这个点数,多敲一下都怕惊着屋里的人。
开门的是隔壁那个女的。她披着棉袄,手里捏着一串钥匙。
“这么早。”
“我来看看。”
屋里烧着炉子,炉盖上搁着一把铁壶,壶嘴冒白汽。婶坐在床边,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子,毯子角上补过两块,一块深一块浅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“吃了没有。”
“吃了。”
他坐在凳子上,凳子矮,膝盖抬得高。
“上回有人来问过您岁数没有。”
“问了。”
“您说的多少。”
“八十六。”
“您今年八十七了。”他说。
“八十七。”她说,“那就是八十七。下回人家问我,我说八十七。”
不是记不住。是让人问得多了,问一回,岁数就糊涂一回。一个岁数记岔了,上头的账就对不上。
隔壁那个女的在门口接了一句。
“您上回也这么说。”她说,“上回说的也是八十七,转头就成八十六了。”
范江海转过头看她。
“以后来问,您替她说。”
“我说什么。”
“八十七。”他说,“就这一个数,别添,也别减。”
“那要是人家问别的。”
“别的您就说不知道。”
一个数守住了,这一屋子就守住了。
他把炉子边上那把铁壶挪了挪,挪到炉子正中。壶里的水开了,盖子在响。
出门的时候婶叫了他一声。
“你下回来,别空着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说的是你别空着手。”她说,“我这屋里,什么都够了。”
嘴上说什么都够了,是不想让人惦记。这屋里缺不缺东西,她自己心里头门儿清。
早上七点,柏向南进来,本子夹在胳膊底下。
“今天去哪儿。”
“先去四楼。”
柏向南把本子翻开。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。
“昨天那个数,我想了一夜。”范江海说,“三个不对。”
“哪个三个。”
“回家种地的三个。”
“那报几个。”
“先别报。”
柏向南看他。
“您要我不报。”
“我要你去补。”范江海说,“把东边那片看岗的人,一个一个点一遍,名字、去的地方、哪个月走的。点完拿回来,我要看。”
“这个数昨天记进去了。”
“记进去的改不了。”他说,“你把真的拿回来。”
柏向南把笔帽拔了,在纸上写了两行。写完了没合本子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范江海说。
“哪一句。”
“他问我家里那本账谁记的,我答的是没人记。”他说,“这句你也记着。”
“这句我也记着。”
柏向南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上,没推开。
“范书记。”
“说。”
“补上的东西,跟原来的东西,写在纸上不是一个样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们那边也有纸。”
两张纸摆在一块儿,一张是原来的,一张是后补的,中间隔着的那点差,就是能要人命的地方。
范江海抬起头。
“那你就去把真的拿回来。”
真东西难拿。可到了这一步,除了真的,别的都不顶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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