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两点,楼道里的灯坏着。
窗外的风把电线吹得呜呜响。
严铁鹰上来的时候没敲门,推了一条缝,站在门里没往里走。
站门里不往里走,这个姿势就是有话要说,而且是难说的那种。
“东边那片看岗的,前年走了的,有几个。”
“问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问有几个。”
严铁鹰想了一下。
“前年秋天走了两个。”他说,“去年开春又走了一个,是外县的。三个。”
“三个都回家了。”
“两个回家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那个外县的没回家,他上别处去了。”
上别处去了。这一句话落下来,屋里就凉了半截。
“去哪儿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严铁鹰说,“登记本上写的回家,是他自己那么说的。”
“登记本你看了没有。”
“看了。”
“上头写的是什么。”
“写的是回家。”
“谁写的。”
“井上管人事的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让他那么写的。”
一个说回家,一个是让他那么写的。这话说得干,可里头的分量,压得屋子喘不上气。
屋里静着。暖气片响了一声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敲了一下铁。
管子里有水走,一阵一阵的。
“你今天跟我说这个干什么。”范江海说,“你要说就早说。”
“您没问过。”
“我上一回问你是哪天。”
“一月里。”严铁鹰说,“您问的是钱。”
“那现在这个。”
“现在这个我想着您早晚要问。”严铁鹰说,“您问之前我先说清楚,是我的事。”
“是你的事。”
“是。”
是我的事。三个字,把一桩塌天的事往自己肩膀上揽。揽过去,就跟他没关系了。
范江海把烟点上,抽了两口,掐了。
“回去睡。”
“是。”
门关上以后,他坐着没动。烟缸里最上头那个烟头还立着,这回摁平了。
两点半,电话是他打出去的。
严铁鹰在电话那头没说话,先咳了一声。
“北边井上换泵那笔钱。”
“压着。”
“别压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明天出。”
那头停了两秒。
“出多少。”
“按补的报。”他说,“五号区那边几个点,把旧的数报上来,一件一件报,报多少给多少。”
“批文上写的是换新。”
“批文照旧。”
“照旧。”严铁鹰说。
“明天早上第一件事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东边那片看岗的登记本,你去调。”他说,“谁经的手,谁签的字,一张一张给我送来。”
那头又停了两秒。这回停得比刚才长。
“那个本子我经的手。”
“你送去。”
“是。”
本子是他经的手,交出本子,就是把自己也交出去。这一头,他答了一个“是”,一个字都没多。
他把电话放下。听筒搁回架子上,磕出一声响。
桌上那本台历翻在三月,边上压着一支笔,笔帽没盖。他坐着听那声响没了,才把手拿开。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,垂着,没再抬起来。
有些事,问出来是一回事,知道了又是一回事。这天夜里,两样都赶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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