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屋门的时候，那个年轻人先出来，把门扶着，等他过。
走廊里没人。他往楼梯口走了几步，听见身后门关上了，关得很轻。
门关得轻，不是客气。是这屋里头的话说完了，门就不用响了。
墙上挂着一排照片，玻璃蒙了灰，看不清人脸。
下楼的时候他扶着扶手。扶手上有一层灰，按下去留下一个印子。他把手拿开，又按了一下，印子比刚才深。
又按了一下。人心里头发虚的时候，手会自己找个东西抓一把。抓一把，按出个印子，心里踏实半分。
楼下门口，严铁鹰站在车边上。
“上去多久。”
“三个钟头。”
“问什么了。”
“什么都没问。”
严铁鹰没说话。他把后门拉开，等了一会儿，又关上。
“我自己走。”
“我送您。”
“我想走一走。”
他出了招待所的院子。巷子里泥水还在，踩下去响。
墙根下面还堆着没化的雪，黑了一圈。走到巷口他站住，把右手从裤兜里拿出来，摊开。
手心是湿的。他在裤子上按了一下，裤子上留下一块深色，凉得很快。
三个钟头没出汗，一出楼门，汗就下来了。这汗不是热出来的，是憋出来的。
到家八点二十。楼道那两盏灯还坏着，他扶着墙上到三楼。
扶手是铁的，凉。他一步一级，走得很慢。
王秀芹在灯下坐着。桌上摊着账本，铁盒在旁边，盖子开着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饭在锅里。”
“不饿。”
她把铅笔搁下，两只手压在账本封皮上。
“今天上哪儿去了。”
“四楼。”
“谈了多久。”
“三个钟头。”
“问什么了。”
“什么都没问。”
她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什么都没问。”她说，“那你回来这么晚干什么。”
“我自己走了走。”
“走了两个钟头。”她说，“你这个人，平时走两步就要坐。”
范江海把大衣脱下来，搭在椅子背上。
“他们问你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她说，“门口那两个人昨天又来了，还是问是不是范书记家。我说不是。”
“你还说不是。”
“我说不是。”她说，“这是我家。”
这是我家，四个字说得不响，可一句顶一句。
她把他那只手拉过来看了一眼，又放下。
“你手怎么这样。”
他把手摊开。掌心里一层汗，灯底下发亮。他在裤子上擦了一下，摊开还是湿的。
“上回你手这样，”王秀芹说，“是那年冬天你在井台上抬人回来。”
“那回是死人。”她说，“这回呢。”
范江海没答。
她不问了。问到这个份上，答不上来，就是答案。
她把账本合上，两只手压住，锁扣响了一声。
“水在炉子上。”她说，“你去洗洗。”
他站在水池边，拧开水龙头，洗了三遍。水从温的洗到凉的。
他站直了，把手举到灯底下看。指缝里是凉的，掌心上那层汗又出来了，比刚才薄一层。
洗了三遍，手上那点东西没洗掉。不是汗，是心里头那口凉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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