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一〇年三月,北岭。
“第三回了。”
柏向南把信封搁在桌角。信封没拆,边上磨白了一块。
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。进门先说这一句,是把话说在前头,让坐着的人心里有个底。
“这回说什么。”
“没说话。”柏向南说,“原样退回来的。”
原样退回来,这四个字比骂人还难受。骂人还有个热乎劲儿,原样退回来,是连话都懒得跟你多说一句。
“你送上去的。”
“我送到四楼。”柏向南说,“那个年轻人接的,没让我进门。他说他们有纪律。”
范江海把信封拿起来。头一回退回来的,封口拆开了;第二回没拆;第三回退回来,信封上多了一道折痕,正好折在他的名字上。
折痕不偏不斜,正压在他那三个字上。这封信在多少人手里传来传去,折了又开,开了又折,折到最后一折,落在他名字上。这不是碰巧。
“订的那桌呢。”
“昨天有人去坐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四个人,不是咱们的人,坐了一刻钟,茶钱付了才走。”
订好的那桌,本来是等人家坐下来喝两杯的。如今人家坐了,茶钱自己付了,一分不沾他的。这一桌菜,成了个摆设。
他把烟盒摸过来,抽了一根,没点。
烟捏在手里,捏了半天,指头捏软了,也没点火。
“几点。”
“明天上午九点。”柏向南说,“四楼朝东第二间。让您一个人上去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“电话里说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一句话,说完就挂了。”
一句话,说完就挂。这是不给你留半点商量的地方。
窗外楼下停着两辆车。一辆是他们的,一辆不是。不是那辆,轮毂上一点泥也没有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,他从办公楼过去。中间要过一条巷子,巷口的雪化了一半,泥水没到脚面。
到招待所楼下,他站住了。严铁鹰在车里,车窗摇下来一条缝。
“我在底下等。”
“回去。”
“我不上去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就在底下。”
范江海没再说。他进了楼门。
车窗就摇下来一条缝,人没出来,话是隔着那条缝递出来的。这人是打定主意了:不劝,也不走。
玻璃上结着霜,中间化出巴掌大的一块,跟三个月前那块一样。
三个月前也是这么一块。玻璃不记事,人记事。
四楼的走廊很静。暖气片里的水在走,声音比人响。朝东第二间的门开着,一个年轻人站在门里,手里捏着本子。
走廊那头的水房门口挂着一条毛巾。毛巾是新的,白的,上面什么字也没有。四楼原先的毛巾都有字,一边印着楼层,一边印着号码。这条没有。
一条毛巾上没字,事儿不大,看着扎眼。原先的毛巾印字,是怕人拿错,也是防人拿了不还。这一条不印,是压根儿没打算在这儿长待。
“范书记。”年轻人侧了一下身,“这边。”
屋子不大。一张长桌,两把椅子,一个暖水瓶。靠窗那头还坐着一个人,本子摊在膝盖上,笔帽拔了。
司马昭站起来。个子不高,头发白了一半,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灰的旧夹克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来查人的,穿这么一身旧夹克,比穿一身新的还压人。
“坐。”
范江海坐下了。
桌上一摞纸,正面朝上,一个字也没有。纸边上搁着一支铅笔,剩半截,笔尖断过一回,削得很难看。
他看见那支铅笔,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他自己兜里也有一支,也剩半截,也是断过笔尖的。他摸了一下,没拿出来。
两支铅笔,一样剩半截,一样断过笔尖,一样削得难看。他兜里那支要是掏出来,跟桌上这支搁在一处,谁也分不出是谁的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。这人跟他,是从一条路上蹚过来的。
司马昭拿起暖水瓶给他倒水。木塞上有一道裂纹,用线缠了两圈。
“喝水。”
“谢谢。”
木塞裂了,拿线缠两圈,照样能用。这屋里头没有一样新东西,除了那摞纸和那支铅笔。
他把手搁在膝盖上,没去碰那杯水。
那杯水放在他右手边。三个钟头以后,那杯水还是满的。
一口没动。他不是不渴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