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严铁鹰来了。他没上楼,在车里等着,车没熄火。
车停在下头,机器一直嗡嗡响。这不是懒得下车,是随时准备走的架势。
范江海下去,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。
“井上那份名单,他们调了。”严铁鹰说。
“哪天。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严铁鹰说,“要的是二〇〇三年到二〇〇七年在井上待过的人,一个不缺。”
“给了。”
“给了。”严铁鹰说,“名单抄了两份,一份拿走了,一份在我这儿。”
他把一个信封搁在挡把上。
信封搁在挡把上,没往他手里递。这人不把东西递到你手上的时候,都是有话说不出口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他说,“我想回北岭。”
“回来干什么。”
“您跟前多一个人说话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就问一句。”
他把信封收回去,塞进内兜。路灯从挡风玻璃化开的那块照进来,落在他手背上。那只手没戴戒指,指节上有一道旧疤。
那道疤他认得。跟了二十二年的人,身上有几道疤都认得。
范江海下车,把门带上。门关得很轻。车停了一会儿才走,没按喇叭。
不按喇叭,这是老规矩。可这一天,他站在楼下听车声走远,心里头咯噔一下。这话他没跟人说。
到家十点。王秀芹在灯下坐着,桌上摊着铁盒。
“今天有人上门了。”她说。
范江海把大衣挂上。
“谁。”
“两个。”她说,“敲门,问是不是范书记家。我说不是。他们说找错了,走了。”
“问了什么。”
“什么都没问。”王秀芹说,“就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往屋里看了一眼。”
往屋里看一眼,这比问十句还厉害。问话的人记的是嘴上说出来的;看屋子的人,记的是屋里摆着什么。
她把铁盒打开,里头一本账本,一支削短的铅笔,一叠压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“这个月我分开记了。”她说。
“分开什么。”
“你的跟家里的。”她说,“这盒子里是家里的。你那些,我一笔也不沾。”
“以前沾过。”
“以前我算不进去。”她说,“现在分得开。”
分得开,这三个字说得平平的。可分得开,是因为早就知道早晚要分。这事儿她心里头透亮,他这会儿也听明白了。
她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,第一行写了个日子,第二行写了个数字,数字后头空着,没写名目。
“空着的是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等我想起来再填。”
她把本子合上,两只手压在封皮上。
“他们要是问我,我就说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是真不知道。我知道的那些记在这个本子里,这是我家里的账。”
她抬眼看了一下门口。
“门口那双鞋挪挪。”她说,“摆整齐点。”
门口那双鞋,一双他的,一双她的,鞋尖朝里,本来就摆得挺齐。她这会儿还要再摆一回。
第三天下午三点,干部会在办公楼三楼开。
二十六个人,坐了两排。暖气烧得足,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。靠窗的人伸手擦出一小块,外头楼顶上的雪水正往下淌。
范江海坐中间。讲稿摊在桌上,第一页三行字,是他自己写的,铅笔,字很急。这么大的会,人家讲稿厚厚一沓,他这里就三行。
他讲北岭。
讲一月的产量,讲二号区那两台老泵,讲工人住的房子窗户漏风,讲入秋以前要把五号区的泵站换了,讲老工人一个月拿多少钱,讲荒原上那口封了的井要修一修围栏,讲去年走的老同志,讲了三个名字。
他讲了四十分钟。
底下人都在记。笔尖在纸上走,一片沙沙的响,响得很齐。没有一个人抬头。
二十六个人低着头,笔尖一起一落,齐得像有人在旁边打着板子。往常讲到老同志的名字,底下总有人抬一下头,今天一个也没有。
讲到第二十分钟上他停了一下,端起杯子喝水,余光里看见第一排有个人的本子是新的,封皮上没字;再往后看,又看见一个本子也是新的。
新本子,封皮上一个字也没有。用了半年的本子,怎么也得写个名、记个年头。这两本,新得干干净净。
他接着往下讲,把第三页念完。
散会的时候没人先走,都等他站起来。他的水杯里还剩小半杯,没人续过水。
这一杯水从开会到散会,一直那么小半杯。往常这屋里,总有人过来给他续。
他拿起讲稿,从后门出去。走廊尽头站着食堂的老赵,手里端着一个盖着布的托盘。
“送四楼的。”老赵说。
“送上去。”
老赵往前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范书记,”他说,“四楼要了两壶开水。一壶没动,另一壶倒了两回。他们屋里那灯,一晚上没关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老赵说,“他们要了这个月的菜谱。”
范江海站住了。
“菜谱。”
“厨房那本旧的,我给他们了。”老赵说,“上头有划的印子。谁多打了一份,我都在上头划一道。”
菜谱这东西,谁也想不到。可那上头一笔一道,记着这个月谁多打了几份饭。多打一份,就是多一个人。
走廊里暖气片响了一声,水在管子里走。
范江海把讲稿换到左手,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他站在那儿,站了有半分钟。然后他往楼下走,脚步很稳,一级一级,跟平时一样。
他在会上照常讲了四十分钟。
这四十分钟,二十六个人,二十六支笔,沙沙响成一片。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:这响声里,没有一支笔是替他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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