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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3章 随他们去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2184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6 00:06

二〇一〇年三月,北岭,办公楼三层。

柏向南没敲门。他推门进来,手里捏着一张纸,纸是湿的,边角上带着雪水。

跟了这么些年,这人进门一向先敲三下。今儿这三下省了。一张湿纸攥上楼,比什么话都响。

“来了。”

“哪儿。”

“两辆车,八个人。”柏向南说,“没进招待所。”

范江海把烟按在烟缸里。

那根烟刚点上,没抽两口。他按下去的时候手不重,按了一下,抬起来看看,又按了一下,按得平平的。烟灭了,还有一线烟往上飘。

“去哪了。”

“上了荒原。”柏向南说,“先去的北坡。”

桌上那杯茶是早上倒的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凉了,凉到心口。

“谁带队。”

“名单上没写组长。”柏向南说,“写了三个名字,都是生面孔。后头跟了一行小字。”

“念。”

“另有随行人员若干。”

范江海把纸拿过来看。十二行,最后一行盖着一个方章,章盖偏了,一半在纸上,一半在纸外。

章盖偏了。盖正的是办事,盖歪的是赶路——人家不是来串门的,是顺路撂个话。

“招待所那边怎么安排的。”

“四楼整层腾了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们自己带了锁。”

“什么锁。”

“挂锁。”柏向南说,“锁是新买的,锁鼻上贴着标签,标签上写着别的号码,不是咱们这儿的。”

范江海把纸折起来,压进抽屉,压在那摞册子底下。

“外面都在传。”

“传什么。”

“说这回是来查人的。”柏向南说,“今天上午,车队那边有人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个钟头。”

看热闹的人看两眼就走,能站够一个钟头的,是来数人头、看门面的。

范江海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楼下停着两辆车,一辆是他们的,一辆不是。不是的那辆很干净,轮毂上一点泥也没有。

北岭三月,化雪天,满地烂泥。往荒原跑一趟回来,车底盘没有不糊泥的。这辆车底下干净,说明它没下过泥路,走的是柏油道。

“您要不要开个会。”

“不开。”

“食堂问,晚上送到四楼还是送到二楼。”

“照规矩。”

“规矩是送二楼。”

“那就送二楼。”

柏向南站着没走,本子翻开,笔帽拔了。

“我记什么。”

“记他们哪一天来的,哪一天走。”范江海说,“随他们去。”

这四个字说得轻,落在人耳朵里就重了。当天下晌就传开,传到三个地方。揣着事的,这四个字是定心丸;揣着鬼的,这四个字是催命符。

穆广林是从车队那边听见的。他上楼来的时候抱着一摞档案盒,盒子上有灰,他用袖子擦了两下,没擦干净。

“三年的材料,我让人挑了。”他说,“账上的、合同的、井上的,挑出来四十六本。”

“挑这些干什么。”

“万一他们要看。”

“放回去。”

穆广林没动。

四十六本,本本都是他拿主意挑的。干了十九年,这些纸救不了谁,倒是能把自己搭进去。

“范书记,我干这个干了十九年。”他说,“上回城东那件事,人家翻了一个月,最后一页是空白,什么都没翻出来。”

“那是城东。”

“这回不一样。”穆广林说,“这回他们进大门连招呼都没打。”

“打招呼了。”范江海说,“车进大门的时候按过两下喇叭。”

穆广林抱着盒子站了一会儿,把盒子往门边地上放,没放下,又抱起来,走了。

孙顺子是晚饭后来的。他拎着一兜苹果,进门搁在茶几上,挑了个最大的,放在范江海手边。

“北边山里来的。”他说,“甜。”

“你从哪儿听说的。”

“满街都在说。”孙顺子说,“我来跟您说一句,说完就走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这回的人跟以前不一样。”孙顺子说,“以前来的,进门先跟您坐一桌,喝两杯,问问家里老人。这回的人不问。今天中午有一个人上街吃面,一个人去的,坐在靠窗那张桌子,吃了二十分钟,付了钱,一句话没说。”

“你在面馆里。”

“我在对门。”孙顺子说,“我没进去。”

“你怕什么。”

“我不怕。”孙顺子笑了,“我就是嘴欠。”

他把苹果拿起来,在自己袖子上擦了擦,又放回去。

“您那四个字我听见了。”他说,“随他们去,说得大气。”

“怎么了。”

“没什么。”孙顺子说,“大气的话底下人爱传。传到后头,就不是您的了。”

一句话,一碗面,付了钱就走。说白了,这不是来吃面的,是来看这条街上的人怎么过日子的。

第二天上午,范江海去了荒原。

雪刚化,路面上一层湿泥,车轮压过去两道沟。北坡底下那口井还封着,井口那块厚水泥板上积了水,水面上浮着两根枯草。碑立在那儿,一个人多高,背面朝西。

捡瓶子的老头坐在碑座边上,布口袋搁在腿边。

“昨天来了车。”他说。

“几辆。”

“两辆。”老头说,“下来四个人,都穿的黑衣裳。他们没看正面。”

“看背面。”

“看背面。”老头说,“有一个蹲着的,在背面看了半个钟头。我在这儿捡了一上午瓶子,他一直蹲着。”

“他们说话没有。”

“没说话。”老头说,“走的时候照了两张相。地上留了四个烟头,掐得很齐,四个排成一排,搁在一块砖上。”

蹲了半个钟头,一句话不说,临走把烟头摆得端端正正——这帮人办事,是拿尺子量着办的。越是这样,越不好惹。

范江海绕到碑后头。

碑的背面是光的。一个字也没有。

刻碑那年他没来。字是别人刻的,正面朝东,朝着荒原。他在背面站了一会儿,伸出手摸了摸。石头是凉的,凉得跟井水一样。

这一面空着,不是忘了刻,是刻不上。该刻的东西,谁也说不出个道道,谁也不敢往石头上落。他手按在石头上,手心里也凉透了。

“他们不像来玩的。”老头说。

“你看得出来。”

“看车。”老头说,“玩的车底下有泥,办事的车底下没泥。”

他把口袋拎起来,往肩上一甩,走了。走出十几步,回过头。

“那碑背面写的啥。”

范江海没答话。老头也不等,走远了。

风从荒原那头过来,刮过井口,刮过那块空碑,把他大衣下摆掀起来一下,又落回去。

这地方他站了大半辈子。可这一天,他站在碑后头,只觉得风是生人的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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