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散在楼梯上,鞋底踩得很响。
严铁鹰落在他后头半步,一直落到楼下才开口。
“您今天数人了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“您看名牌的时候看了两遍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跟了您十九年,头一回我想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您手底下那几摊,哪一摊是我的。”
跟了十九年的人,头一回开口要一个准信。这一句问出来,两人之间那点不用说明的东西,就都摆到明处了。
范江海站住了。走廊尽头那盏灯亮着,照着楼梯扶手上的一层灰。
“哪一摊都是我的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就问一句。”
他把帽子戴上,帽檐压得很平,先下去了。楼门口的玻璃上结着霜,他抬手擦了一下,擦出巴掌大的一块,外头的车灯从那块地方照进来。
姓钱的最后一个走。他在门口站住,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,搁在门边的柜子上。
“老家的花生,还有二斤小米。”
“拿走。”
“这不算东西。”他说,“我娘晒的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姓钱的把袋子往里推了推,退出去,门带上,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了。
我娘晒的。这话说得又软又硬。说是土产,其实是一根绳子,递过来请他握一下。他心里头门儿清:这袋子不拿走,人就在绳子上拴着。
柏向南把纸袋拎起来,搁到自己脚边,又把本子翻开,笔帽拔了。
“记什么。”
“记来了的。”
“名字记不记。”
“记。”范江海说,“记来了的,不记没来的。”
记来了的,不记没来的。这一本上只剩下场的人,就是给人看:谁在这儿,谁不在。
柏向南一行一行写,写了十八行。写到最上头他停了一下,抬头看桌子那头。
“那个空位子记不记。”
“记个位子。”
他低下头,写了两个字:空位。
人走净了。包间里剩一桌子菜,一桌子空椅子,还有桌子那头立着的名牌。
柏向南要收名牌。范江海说搁着。
他把名牌一张一张收拢,摞齐,从内兜里摸出一支铅笔。铅笔剩半截,笔尖断过一回,是他上个月从北边带回来的。他抽一张白纸,写名字。
写一个,在名字底下划一道。
严铁鹰。十九年。刀快,有主见。刀认手,不认人。上月城西那个院子办得不干净,乡下那个当娘的早晚有人问上去;井台上那个看岗的年轻人,他家里已经有人去过了。他说撤,话出去得比人早,撤不回来。
柏向南。记得比谁都全。交过一回,交上去的是真的,留下的那一份也是真的。他手边这个人,知道的事比严铁鹰多。
穆广林。十九年,头一回站着跟他说话。签过的单子他自己都记着。下回有人问,他还是那么说。
孙顺子。真话说一半。哪边风硬往哪边靠。他攥着那些年的事,够在外头吃半辈子。
姓钱的。一个县的。他要什么写在脸上,好办,也不好办。
江守正。三个月前还在这一页上。这个名字他没写。
三个月前还在这一页上。三个月后连个名字都不给留。他心里头明白,不写不是忘了,是不打算再提。
弟弟。在海那边,手里一本账。妹妹。追回来了,锁在家里,一天打两个电话,头一句话总是问钱。
儿子。在更远的那一边。
司马昭。名牌立着,茶满着,一口没喝。这个人不吃饭,只记名字。
底下还有几行。手底下的场长、所长、管事的人,一行一个,写得很短,有的只写一个姓。
他数了一遍,十七个名字,十七道横线。
纸底下还空着一行。他停了一会儿,写了两个字:小满。写完,笔尖在那两个字上头悬着。他把这两个字划了。划得重,纸破了。
这一划,比哪一划都重。别人的名字划一道是要清账,这一个划破了纸,是心里头过不去。
到家九点四十。楼道那两盏灯还坏着,他扶着墙上到三楼。
王秀芹在灯下坐着,桌上摊着铁盒和账本。
“今天的数我念不了了。”
“念。”
“进的两笔我记着,出的一笔我记着。”她说,“后头的我算不平。上个月我划了三遍,三遍数都不一样。”
“别算了。”
“我不算谁算。”她说,“你那些人不进这个门,钱也不从我手上过。我就剩这个盒子,这支铅笔。”
她把账本合上,两只手压在封皮上。
“你今天请了多少人。”
“十九个位子。”
“坐满了没有。”
“没坐满。”
“你数过没有。”
“数过。”
“几个是真的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他把大衣脱下来,搭在椅子背上。
“你别数我。”她低下头去,“我是你家里的人,不是你的人。”
这一句比刀子还利。二十多年,她把自己搁在家里这一头,一直搁得很稳。今天她把这根线画出来了。
她把铁盒往自己那边拉了拉,锁扣响了一声。
“我娘家妹妹那儿那份东西,你要想拿回来,让铁鹰去。”
“你留着。”
“我留着。”她说,“我不是吓你。我是告诉你,这个家里也有一个人手里攥着东西。”
她把那支削得很短的铅笔拿起来,在账本封皮上戳了两下。
“上月你儿子打电话来,问家里有多少钱。”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我说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我是真不知道。进的两笔我记着,出的一笔我记着,中间那些零我一辈子也填不上。你叫我算,我算不清了。”
十一点,他一个人在书房。那张纸摊在桌上。
他从上往下又数了一遍。十七个名字,十七道横线,底下一行划破的纸。一个也不多。
他把手机摸出来,翻到最后头。一个号,没存名字,十一位,他记得住。
拨出去。
响了六声。没人接。
他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,看了一眼,又放上去。再拨。
这一遍响到第四声,断了。
断得干脆。不像是没电,也不像是没听见。
屏幕亮了一会儿,暗了。
十一位数,他记得比谁都牢。这一晚上他把位子数了两遍,十七个名字划了十七道横线,末了想找个说句话的人,一个也没找着。屋里就剩那张纸,和他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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