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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1章 十九个位子

《荒原之上1979》 彩虹小鹿踏青谣/著, 本章共1729字, 更新于: 2026-10-26 00:06

二〇〇八年九月,京城,城南一家馆子的二楼。

“司马昭那边回话了。”

柏向南站在桌边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
“说什么。”

“两个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谢谢。”

“第几回了。”

“第五回。”

第五回,还是两个字。他心里头透亮:这两个字不是客气,是递话。谢谢,就是不谢。人在那儿,可他不来。

范江海把那叠名牌拿过来。名牌是柏向南写的,一张一个名字,字一律朝上。

“位子摆几个。”

“十八个。”

“摆十九个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那张立到桌子那头去。”

柏向南抽出一张空白的,用钢笔写了三个字,立在那头的空位子前。杯子里倒上茶,倒满,一直放到凉。

十九个位子,来了十八个人。剩那一张名牌立在桌子那头,茶倒得满满的,一口没人喝。这一杯茶,比桌上谁的杯都满,也比谁的都凉得快。

六点差一刻,人陆续上楼。

严铁鹰到得最早。他没坐,站在楼梯口,帽子拿在手里。上来一个人,他看一眼。

穆广林坐得最远,靠门那一头,椅子往外拉开了半尺。

那半尺不是随便拉的。靠门,是走得快;拉开半尺,是不挨着。这一晚上的话,他一句都不想沾。

孙顺子来得晚,手里拎着两瓶酒,进门先笑。笑到一半,他看见桌子那头立着的名牌,笑就停在脸上。

“这谁。”

“你别问。”

“我不问。”孙顺子说,“我就看看。”

他把酒搁在桌角,拣了个不远不近的位子坐下。

一个不远不近的位子,这一辈子他坐的就是这个位置。哪边风硬往哪边靠,靠得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
姓钱的最后上来,肩上沾着雪粒子。他站在门口不往里走,先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两遍。

“我跟您是一个县的。”

“坐。”

“我坐末位。”他说,“这头我不敢坐。”

擦两遍手才敢进门的人,嘴上说不敢坐,其实是怕坐近了说错话,坐远了人家记不住他。

范江海坐在主位。柏向南坐他左手边,本子搁在膝盖上,翻开着,笔帽没拔。

菜一道一道上。一张桌子十九个位子,二十道菜。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那条鱼,从头到尾没人动过筷子。

一条整鱼从头到尾没人动筷。为啥?因为在座的人都精明,谁先动那一条,谁就先露了这个饭局的底。

严铁鹰上来敬酒。他站着,杯子举到眉毛那么高,没碰范江海的杯。

“北边井上换泵那笔。”他说,“压了二十天了。”

“压着。”

“井上的人来问过三回。”严铁鹰说,“上礼拜那一回来了两个,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。回去把旧的补了补,说还能穿。”

“补了就穿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坐下吃。”

严铁鹰坐下了。坐下以后他没动筷子。

一句“补了就穿”,说得轻。可这一句,井上那几个人听见了,怕是连补都不用补了,直接穿着旧的挨冬。

姓钱的端着杯子凑上来,半路上让穆广林的椅子腿绊了一下,酒洒在手背上。他也不擦。

“领导,我那个标……”

“标不在这儿说。”

“我不说标。”他说,“我说一句别的。”

他把嗓子压下去。

“上个月有人上我那儿去打听二先生。”

桌上静了一下。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声。孙顺子把筷子搁下,又拿起来。

“打听什么。”

“问钱。”姓钱的说,“问的是钱,没问账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我猜的。”孙顺子说,“我猜的,您别当真。”

范江海看了他一眼。孙顺子端起杯子,一口喝干,喝得急,呛了一下,咳了两声,咳完还是笑。

问的是钱,没问账。这当间儿的分别太大了。问账是查事,问钱是查人。他心里头门儿清:这桌上有人已经知道,有人在摸那个位子后头的底。

姓钱的还站着,又补了一句。

“二先生在外头也不容易。”

范江海把杯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。

“他不在外头。”他说,“他在账上。”

桌上没人接这一句。那条鱼还在桌子当间,白汽早没了,鱼眼上凝了一层油。

这一句说得比拍桌子还重。一个人在外头,还能说是躲债;在账上,那就是还没完。桌上十八个人,各人心里各记了一笔。

穆广林是散席前站起来的。他把椅子推回桌边,推得整整齐齐,然后站着不动。

“穆广林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坐下说。”

“我站着说。”穆广林说,“跟了您十九年,头一回我想站着跟您说话。”

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,搁在桌上,搁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。

“这单子是我签的。上个月有人问过我两回话。”

“你说了什么。”

“实话。”穆广林说,“没多一个字,也没少一个字。”

“那你怕什么。”

“我不怕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想让您知道,下回再有人问,我还是这么说。”

他把那张纸往前推了半寸,又收回去,塞进兜里。他没坐下,就那么站到散席。

跟着十九年的人,头一回站着说话。十九个位子里,头一个不留的,就是这么站起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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