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〇〇八年九月,京城,城南一家馆子的二楼。
“司马昭那边回话了。”
柏向南站在桌边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“说什么。”
“两个字。”柏向南说,“谢谢。”
“第几回了。”
“第五回。”
第五回,还是两个字。他心里头透亮:这两个字不是客气,是递话。谢谢,就是不谢。人在那儿,可他不来。
范江海把那叠名牌拿过来。名牌是柏向南写的,一张一个名字,字一律朝上。
“位子摆几个。”
“十八个。”
“摆十九个。”范江海说,“他那张立到桌子那头去。”
柏向南抽出一张空白的,用钢笔写了三个字,立在那头的空位子前。杯子里倒上茶,倒满,一直放到凉。
十九个位子,来了十八个人。剩那一张名牌立在桌子那头,茶倒得满满的,一口没人喝。这一杯茶,比桌上谁的杯都满,也比谁的都凉得快。
六点差一刻,人陆续上楼。
严铁鹰到得最早。他没坐,站在楼梯口,帽子拿在手里。上来一个人,他看一眼。
穆广林坐得最远,靠门那一头,椅子往外拉开了半尺。
那半尺不是随便拉的。靠门,是走得快;拉开半尺,是不挨着。这一晚上的话,他一句都不想沾。
孙顺子来得晚,手里拎着两瓶酒,进门先笑。笑到一半,他看见桌子那头立着的名牌,笑就停在脸上。
“这谁。”
“你别问。”
“我不问。”孙顺子说,“我就看看。”
他把酒搁在桌角,拣了个不远不近的位子坐下。
一个不远不近的位子,这一辈子他坐的就是这个位置。哪边风硬往哪边靠,靠得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姓钱的最后上来,肩上沾着雪粒子。他站在门口不往里走,先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两遍。
“我跟您是一个县的。”
“坐。”
“我坐末位。”他说,“这头我不敢坐。”
擦两遍手才敢进门的人,嘴上说不敢坐,其实是怕坐近了说错话,坐远了人家记不住他。
范江海坐在主位。柏向南坐他左手边,本子搁在膝盖上,翻开着,笔帽没拔。
菜一道一道上。一张桌子十九个位子,二十道菜。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那条鱼,从头到尾没人动过筷子。
一条整鱼从头到尾没人动筷。为啥?因为在座的人都精明,谁先动那一条,谁就先露了这个饭局的底。
严铁鹰上来敬酒。他站着,杯子举到眉毛那么高,没碰范江海的杯。
“北边井上换泵那笔。”他说,“压了二十天了。”
“压着。”
“井上的人来问过三回。”严铁鹰说,“上礼拜那一回来了两个,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。回去把旧的补了补,说还能穿。”
“补了就穿。”
“是。”
“坐下吃。”
严铁鹰坐下了。坐下以后他没动筷子。
一句“补了就穿”,说得轻。可这一句,井上那几个人听见了,怕是连补都不用补了,直接穿着旧的挨冬。
姓钱的端着杯子凑上来,半路上让穆广林的椅子腿绊了一下,酒洒在手背上。他也不擦。
“领导,我那个标……”
“标不在这儿说。”
“我不说标。”他说,“我说一句别的。”
他把嗓子压下去。
“上个月有人上我那儿去打听二先生。”
桌上静了一下。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的水声。孙顺子把筷子搁下,又拿起来。
“打听什么。”
“问钱。”姓钱的说,“问的是钱,没问账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猜的。”孙顺子说,“我猜的,您别当真。”
范江海看了他一眼。孙顺子端起杯子,一口喝干,喝得急,呛了一下,咳了两声,咳完还是笑。
问的是钱,没问账。这当间儿的分别太大了。问账是查事,问钱是查人。他心里头门儿清:这桌上有人已经知道,有人在摸那个位子后头的底。
姓钱的还站着,又补了一句。
“二先生在外头也不容易。”
范江海把杯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。
“他不在外头。”他说,“他在账上。”
桌上没人接这一句。那条鱼还在桌子当间,白汽早没了,鱼眼上凝了一层油。
这一句说得比拍桌子还重。一个人在外头,还能说是躲债;在账上,那就是还没完。桌上十八个人,各人心里各记了一笔。
穆广林是散席前站起来的。他把椅子推回桌边,推得整整齐齐,然后站着不动。
“穆广林。”
“在。”
“坐下说。”
“我站着说。”穆广林说,“跟了您十九年,头一回我想站着跟您说话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,搁在桌上,搁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。
“这单子是我签的。上个月有人问过我两回话。”
“你说了什么。”
“实话。”穆广林说,“没多一个字,也没少一个字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想让您知道,下回再有人问,我还是这么说。”
他把那张纸往前推了半寸,又收回去,塞进兜里。他没坐下,就那么站到散席。
跟着十九年的人,头一回站着说话。十九个位子里,头一个不留的,就是这么站起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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