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柏向南。”
“在。”
“东西拿过来。”
柏向南从车上下来,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,封口粘着,捏着有点厚。他把信封递过来,退到三步外。
范江海把信封搁在碑座上,往老头那边推了推。
“给你的。”
老头看着信封,没伸手。
“这是啥。”
“钱。”
“为啥。”
“不为啥。”
老头摇了摇头。
“不为啥我不能要。”他说,“你要是公家的,我不拿公家的。你要是私人的,我又不认得你。”
这话听着拗,其实一点不拗。他心里头门儿清:这不是钱的事,是这一笔钱得有个来路。来路不清的钱,他一个捡瓶子的不敢接。
“我让你拿着。”
“你要给,就先留个名。”老头说,“你给我个名,我记账。哪年哪月,谁给的,多少,我都写上。我不认字,我让孙子写。”
柏向南把本子和笔掏出来,双手递过去。范江海接了,笔帽拔开,捏着笔,在本子上停住。
他这辈子签过的东西,能装满一个柜子。
他一个字也没写。
本子空着,风把纸掀起来一角,柏向南伸手按住。
一个柜子都装不下的签名,这会儿一个也写不出来。为啥?因为这一回,写上就是把一个名字交出去,交给一个不该知道它的人。而这几个字,他这大半辈子最不肯落的,就是这一笔。
老头等了等。他没催,就蹲在那儿,把缸子搁在膝盖上。等了有一支烟的工夫。
“那就算了吧。”老头说。
他把信封捡起来,塞回柏向南手里,塞得挺轻。他拎起布口袋,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下回你要是还来,”他说,“别带这个。你要带,就带盒烟。”
他顺着坡往下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。
“也别问碑上那个名字。”
这一句说得跟上一句一样轻。可这一句,比劝他把钱收回去还狠。老头心里头早明白了,明白到连问都不问一句。这不是不要钱,这是替他留着脸。
坡底下,乔场长带着人站在路边,手贴在裤缝上。
车窗降下来。
“那个老头。”范江海说,“别难为他。”
“明白。”乔场长说,“我回去就给他办个手续,让他正式看着这个碑,一个月开三百二。再给他照张相,挂在屋里。”
范江海没说话。
照张相,挂在屋里。他听明白了,这是要把人挂到墙上去,变成一个看得见的牌位。往后这块碑归谁看,谁就得先谢这一趟。
车往南开。拐过井台下头那道弯,老头在后头喊了一句,风把它吹散了。柏向南问要不要停。范江海说开。柏向南说没听清。范江海也没听清。
那一句没听清的话,后头他多少回想起来,都觉得比听清了还沉。
手机响了,是严铁鹰。
“井台上有个年轻人。”严铁鹰说,“他家里我已经让人去看了一趟。”
“谁让你去的。”
“您不用说。”严铁鹰说,“我懂。”
他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,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
“撤回来。”
“人已经去了。”
人已经去了。这四个字比什么都要命。他这一句“别难为他”都还没出口,那头的人已经把腿伸到他前头去了。
柏向南在副驾驶上把本子翻开,写了两行。
“写什么了。”
“写了个日子。”柏向南说,“还有井台。”
“人名呢。”
“没写。”柏向南说,“他没说大名。”
范江海看着窗外。后视镜里,那个老头在坡上走,布口袋在身后一晃一晃。碑立在他背后,背面朝西,那一圈名字朝着空地。
那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柏向南的膝盖上,封口还粘着,一个字没有。
一个字没有的信封,比他那一个柜子的签名都干净。这一趟荒原,他一分钱没花出去,倒让人家替他垫了一句明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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